第236章(2/2)
夜盯着那片亮纹的方向——它指向圆厅东面墙壁。那里嵌着一只半圆形的石制壁龛,龛门关着,没有任何把手。在壁龛正下方的灰砖上,有一行指甲刻出来的字——“她在这里坐了很久。”
字迹的刻画方式不像芦芽的笔迹,笔画要深一些,收尾不那么平稳,像写的时候手在发抖。夜走过去,手指贴住龛门边缘,没有用力推。她沿边缘摸了一遍,发现龛门四周的书页纤维被压得比外层更细密,像被反复抚摸过很多次。
她抽出粉色钥匙,在龛门中央的空心花纹上试探。钥匙齿尖触到槽心的瞬间,龛门开了一条细细的缝,从门缝里透出一股很淡的墨水气味,像储藏了很久的旧笔记本被重新翻开。门没有全开。夜握住门边轻轻上提,一页薄薄的纸从门缝里滑了出来,落在她掌心里。
纸面不大,约手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恰好与那本大书第三页的撕口形状吻合。纸上没有印字,但在纸面正中间压着一道凹痕,像用指甲或笔杆背面写下的字被另一张纸覆在上面印出来的。
夜把纸翻过来对着圆厅顶窗的光,看那道凹痕。痕迹清晰得像一道指纹:“雪见。”
纸末还有一行小字,是凹痕之外新写上去的,笔迹比芦芽的字更细弱,像写完字后气力已经耗尽:“我忘了她长什么样。只记得她总是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她说她在等人,但不知道要等的人什么时候来。后来她越来越少说话。我的故事里便只剩下这座城堡了。”
夜把那页纸轻轻搭在大书第三页的缺口上。碎纸的轮廓严丝合缝地嵌进缺口中,像没有断裂过,边缘贴合得完美,连纸纤维的走向都完全吻合。那道凹痕在拼接完成后,渐渐泛起一层极淡的墨色,像刚从某种沉睡里醒来的笔痕重新吸收了空气中的水汽。
夜看着那两个字,轻声念出来:“雪见。”
声音落进圆厅里时,长桌上的大书忽然安静地颤了一下,连同那本格林童话集的封皮一起,像纸张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壁龛门内深处传来极轻的声音——一颗水滴落下,撞在石面上的清脆声响,像泉底的第一滴水终于挣脱了冰封。
梨乃紧紧捂住手腕。花萼印记那道纹路从深红变成了明亮的紫色,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她低头看那印记,那片花瓣正完全展开,鞘叶的纹理与种子叶片上的紫纹一模一样。她不自觉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像跟着水声念出来的:“雪见……”
念出这两个字的一刻,壁龛的顶部忽然裂开一道细缝,一缕水线从缝里渗出来,沿着龛门边缘蜿蜒而下,滴落在石砖上。水落在刚才那行指甲字的位置,字迹没有模糊,反而显得更加清晰。
夜接住那滴水的温度。水滴清透,带着一点凉意,液面在指尖微微颤动着,折射出一小片光亮。她意识到,这就是泉的水。钟楼底下干涸的梦之泉,它的源头不在地下的石缝里,而是被封在这本大书的夹层之间。老人说泉干涸前,泉底藏着一道门。这些水就是那道门的钥匙。而雪见,或许正是那位始终被人忘记、连自己的故事都无法保留完整、却还在等待着什么的女孩的名字。
但夜没有立刻把这页纸从大书上取下来。她抬眼看了窗外一眼,雾色已近灰白,天快要亮了。
她把格林童话集合上,抱起,又将那页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对梨乃和春野遥说:“天亮了之后,钟楼那边的门可能会重新封上。我们必须在雾完全散开之前回去。”
春野遥没有犹豫,迈步走向他们进来的方向:“那走吧。跑起来。”
她们从拱廊穿过,绕过纸城堡的主塔,沿来时的白色碎石路向回跑。雾在她们身侧缓慢合拢,像一页巨大的书正在缓缓合上。夜能感觉到怀里的格林童话集在微微发烫,那幅公主沉睡的插画中,空床的床沿似乎多了一道浅浅的坐痕,像有人刚刚坐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