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三省六部精——节度使权起(1/2)
长安城的晨钟撞破了薄雾,雄浑的余音在朱雀大街上空盘旋。含元殿巨大的鸱吻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殿内,金砖铺地,御香缭绕,年轻的玄宗皇帝李隆基端坐御座,目光如炬,扫视着丹墀下肃立的紫袍高官们。距离姚崇提出“十事要说”、开启轰轰烈烈的开元新政,已有数年光景。帝国的肌体在姚崇、宋璟这两柄锋利的刮骨钢刀下,似乎渐渐褪去了一些脓疮腐肉,显露出些许健康的血色。然而,这含元殿内,这庞大的帝国机器深处,新的危机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正悄然汇聚。
玄宗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的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姚崇虽已因故离任,但宋璟接过了改革的旗帜,如同一块坚硬的磐石,矗立在朝堂之上。此刻,宋璟正手持象牙笏板,面色凝重地汇报着来自户部的最新统计。
“陛下,”宋璟的声音如同他这个人一般,沉稳而带着金石之音,“自姚公‘十事’施行以来,吏治略有澄清,斜封官流弊亦得遏制。然……”他话锋一转,眉头紧锁,“据户部及吏部详查,京师长安之内,仅三省六部九寺五监,领朝廷俸禄之官便有万余!此数尚不包括东宫官属、王府属吏及诸多只领俸禄却不任实事的员外、检校、试官、摄官!冗员之多,触目惊心!国库每年耗费于俸禄、禄米、职田补贴之钱粮,竟占岁入三成有余!”一串冰冷的数字,如同沉重的石头,砸在御前的金砖上,也砸在每个朝臣的心头。
万余京官?俸禄占岁入三成?!玄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他知道朝廷冗官严重,却没想到竟糜烂至此!那些冗官,就像依附在大树上的藤蔓,贪婪地汲取着帝国的养分。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殿中许多面色略显尴尬的官员——其中不少人,恐怕就是那些顶着五花八门头衔、尸位素餐的“员外郎”、“检校官”吧?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改革,远未结束!
“嘭!”玄宗猛地一拍御案,震得案上的笔砚都跳了起来!
“岂有此理!冗员充斥,虚耗国帑至此地步!朕的国库,难道是给他们养老的粥厂不成?”年轻的皇帝怒意勃发,声震殿宇,“宋璟!张九龄!”
“臣在!”宋璟和新近提拔为中书舍人、以才学与正直闻名的张九龄立刻出列。
“着吏部、户部、中书、门下即刻着手!给朕彻底清查!冗员冗职,一律裁汰!凡无实职、无实务之冗官、员外散官,限期清理!凡属虚设、重叠之官署,一律裁撤合并!京官总数,务须压缩!朕要一个精干、高效的朝廷,不要一群坐食俸禄的蠹虫!”玄宗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宋卿、九龄,此事由你二人总揽,务必雷厉风行!朕不管他有何背景,有何靠山,阻碍者,以抗旨论处!”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宋璟和张九龄齐声应道,声音激越。一股肃杀之气,瞬间笼罩了含元殿。许多官员脸色苍白,腿肚子都有些发软。皇帝这是要动真格的了!要砸掉无数人的“铁饭碗”!
吏部考功司的院落里,此刻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平素庄严肃穆的官衙,此刻挤满了各色官员。昔日那些趾高气扬、哪怕是个八品小官也自觉高人一等的面孔,此刻大多挂着惶恐、焦虑、甚至绝望的神情。
“凭什么裁我?我在光禄寺署丞的位置上干了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吏死死攥着手里那张盖着吏部大印的“裁汰令”,对着考功司门口的胥吏嘶声质问,声音带着哭腔。
胥吏面无表情,公事公办地指着墙上贴出的告示:“老署丞,您看清楚!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光禄寺‘署丞’一职,本就非《唐六典》所载常设之官!二十年前那是韦皇后为了安置她远房侄子的表舅临时设的!如今清查冗职,首当其冲!您呀,请回吧!俸禄禄米按例补发三个月……”老吏闻言,如遭雷击,身子晃了晃,手中的纸飘落在地,他茫然地看着周围同样惶惶不安的同僚,浑浊的泪水无声滚落。二十年的宦海沉浮,最后竟是一场空?他喃喃自语:“铁饭碗…碎了…都碎了……”
另一边,一个穿着绿色七品官袍的年轻人,正激动地挥舞着一纸文书,对着一位负责登记的吏部员外郎大声辩解:“大人!大人您再看看!我这‘检校秘书省校书郎’的告身,可是当年太平公主府长史亲自签发的!盖着公主府的大印!这怎么能算‘滥授’呢?这…这可是公主府的恩典啊!”他刻意压低声音,却难掩那份侥幸和攀附权贵的底气。
哪知那吏部员外郎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冷道:“太平公主已于先天二年伏诛!其伪命所授官职,朝廷早有明令,一概不予承认!莫说你一个区区检校校书郎,就是王爷给她封的‘三公’,如今也一概作废!下一个!”年轻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捏着那张曾经视若珍宝的告身,只觉得无比烫手,在周围人复杂的目光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吏部值房深处,气氛却如同冰窖。兵部侍郎李林甫坐在下首,他那张保养得宜、总是挂着谦和微笑的圆脸,此刻也覆上了一层寒霜。他面前的案几上,赫然也放着一张“裁撤员外郎”的文书。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指节隐隐发白。他李林甫,宗室子弟,费尽心机钻营,好不容易在兵部侍郎这个实权位置上站稳脚跟,还挂了个“员外郎”的虚衔多领一份俸禄。本以为凭着自己的身份和手腕,总能保住。没想到宋璟和张九龄这两个“愣头青”,真敢动刀!连他这种级别的官员都照裁不误!这不仅仅是少拿一份钱那么简单,这是对他地位和影响力的赤裸裸挑战!
“好个宋璟!好个张九龄!”李林甫心中恨意翻涌,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挤出一丝笑容对着对面主持裁汰事宜的张九龄道:“张舍人秉公办事,铁面无私,李某佩服。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裁汰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京师骤然裁去七八千官员,连同他们的家眷仆役,动辄数万人啊!这些人骤然离京,生计无着,恐生事端,有碍京师安宁……是否……略缓一缓?或分批裁撤?也给这些为朝廷效力多年的人,留条后路?”这番话看似忧国忧民,滴水不漏,实则暗藏杀机,将“激变生乱”的大帽子隐隐扣在了主持者的头上。
张九龄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他面容清癯,双目深邃有神,带着岭南士子特有的刚直。他直视着李林甫那张笑得如同狐狸般圆滑的脸,心中早已洞悉其意。“李侍郎所言‘后路’,九龄亦思之甚深。”张九龄声音清朗,不疾不徐,“然此‘后路’,绝非姑息养奸、放纵冗员继续蠹国之路!吏部、户部已奉旨详查,所裁之员,多为无职事、无实任、乃或滥授之伪职!朝廷俸禄,取之于民,岂可白白养此冗员?至于生计,陛下仁德,已令补发俸禄禄米,助其返乡安身。长安米贵,回乡置办田亩,敦亲睦族,未必不是生路!”他顿了顿,目光更加锐利,“若因惧怕少数人滋事,便畏首畏尾,不敢刮骨疗毒,则冗官之弊永无根治之日!长痛不如短痛,此乃陛下圣断,亦为社稷长远计!我等身为臣子,当体察圣心,勇担重任,岂能因私废公,因噎废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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