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裘甫乱浙东——丧钟第一声(2/2)
“啪嗒!”李漼手中的奏报滑落在地,他脸上的慵懒和酒意瞬间被惊骇取代,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数万?僭号称王?郑祗德……他是死人吗!”一股冰冷的恐惧感攫住了他。父皇宣宗打造的“小贞观”盛世余温尚在,他龙椅还没坐热,怎么东南就突然冒出来几万反贼,还闹到称王称帝的地步了?“快!快宣宰相!宣兵部夏侯孜!宣所有在京三品以上武官!立刻!马上!”他尖利的声音因惊恐而变调,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刺耳的回响。
半个时辰后,紫宸殿偏殿。气氛凝重得如同铁铸。懿宗脸色铁青,坐在御座上,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桌面。被紧急召来的重臣们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宣宗朝积累的太平景象破碎得太快,太彻底!
“郑祗德无能!罪该万死!”新任门下侍郎(宰相)杜悰首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愤怒,“浙东富庶之地,竟糜烂至此!臣以为,当立即锁拿郑祗德进京问罪,另选良将,速发大军荡平丑类!”
“荡平?谈何容易!”兵部侍郎夏侯孜眉头紧锁,他是个务实的老臣,“陛下,杜相,据报贼势已成,拥众数万,剡县为其巢穴,进可攻,退可守。浙东多山,地形复杂,官军不熟地利。再者,”他顿了顿,声音沉重,“宣宗皇帝晏驾不久,国丧方毕,府库虽有余蓄,然骤然兴大军,粮秣转运,千里劳师,耗费恐巨。况且……”他欲言又止。
“况且什么?”懿宗追问,声音急切。
夏侯孜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况且,此乱若不能速平,恐天下不逞之徒,群起效尤!浙东一隅,或将引发燎原之火!”这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殿内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明白这未尽之言的分量——大唐的根基,可能已在裘甫攻破象山的那一刻,松动了。
“那……那依卿之见,该如何是好?”懿宗彻底慌了神,求助的目光投向夏侯孜。
“当务之急,必须选派一位能震慑全局、精通兵事、且有临机决断之权的大臣,总督浙东诸道兵马!”夏侯孜斩钉截铁,“此人须有雷霆手段,亦需怀柔之智,剿抚并用,方能克竟全功!至于人选……”他的目光投向武将班列中一个沉默的身影——安南都护(镇守今越南北部)、武宁军(治今江苏徐州)节度使王式!
王式年约五旬,身材并不魁梧,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劈,坐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山岩。他并非京师显贵,长年在安南、武宁等边缘藩镇与蛮族、叛军周旋,打惯了恶仗、苦仗、险仗。夏侯孜点到他名字时,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早已料到。殿内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懿宗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王卿!东南危局,非卿莫属!朕授卿浙东观察使兼诸道行营都统!浙东、浙西、宣歙(今安徽东南)、淮南诸道兵马,悉归卿节度!赐卿尚方剑,凡将校以下,不听号令者,可先斩后奏!务必给朕,速平此乱!”
王式缓缓起身,动作沉稳有力。他走到殿中,单膝跪地,声音不高,却像金铁交鸣,字字砸在青砖地上:“臣王式,领旨!”没有慷慨陈词,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三个字,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静杀气。他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寒光凛冽,仿佛已穿越千山万水,锁定了剡县城头飘扬的那面“罗平”大旗。
王式离京,快马加鞭,昼夜兼程。他并未直接奔赴烽火连天的浙东战场,而是先赶回了自己的老巢——武宁军节度使驻地彭城(徐州)。一入帅府,他立刻召集麾下心腹将领和幕僚。巨大的沙盘前,王式手指重重戳在浙东剡县的位置,声音冷硬如铁:“裘甫,盐枭尔!借民怨而起,聚乌合之众,虽猖獗一时,其败亡之兆已显!其一,根基浅薄,骤然得势,必生内讧骄奢;其二,流窜剽掠,无稳固根基;其三,江南水网纵横,不利其流寇奔袭。此贼,可一鼓而擒!”他目光扫过众将:“传令!”
“命浙西、宣歙两镇,即刻抽调精锐步卒,严守浙西要隘,绝不许裘甫残部流窜入境!”
“命淮南节度使,速调水军精锐战船百余艘,沿大运河、钱塘江布防,扼守水道,断贼水上逃路!”
“传檄福建观察使,封锁浙闽边界所有隘口!”
“另——”王式眼中闪过一丝异芒,“持我手令,速赴陇右!重金招募骁勇善射之吐蕃、党项、回鹘弓弩手!再赴河东(今山西),选调善驰突之沙陀骑兵!人数……各要千人!要快!”
帐中诸将闻言俱是一惊。沙陀铁骑?吐蕃弓手?这些剽悍的异族雇佣兵,对付江南山林的泥腿子反贼?“大帅,”一员副将忍不住问,“杀鸡焉用牛刀?调边军入江淮,恐耗费巨大,且易生枝节……”
“哼!”王式冷哼一声,手指在沙盘上剡县周边的山林溪谷用力一划,“裘甫裹挟数万之众,散布浙东山林溪谷。我官军主力多是北卒,不习舟楫,不识地理。若贸然进山清剿,必成疲兵,处处挨打!唯有以骑制步,以快打慢!沙陀胡骑,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冲锋陷阵锐不可当!吐蕃、党项弓手,箭术精准,尤擅密林狙杀!此乃以夷制‘贼’,以毒攻毒!”他眼中闪烁着冰冷而务实的光芒:“速去办理!粮饷、赏格,加倍给付!此战,务求全胜!”
一道道命令化作插着羽毛的急令,从彭城帅府飞驰而出,奔向帝国的西北、北方和东南。一张无形而致命的巨网,开始围绕着浙东那片燃烧的土地,悄然收紧。长安城大明宫的歌舞依旧,只是新帝懿宗的笑容下,已藏不住深深的惶恐。而远在剡县简陋“皇宫”里的裘甫,正沉浸在“罗平皇帝”的迷梦中,浑然不觉来自北方的致命寒流,已悄然南下。
长安宫阙的暖炉熏不热千里之外的冻骨,龙椅上的惊惶终将化作雷霆手段。王式的刀锋未至,一张以胡骑异弓编织的铁网已罩向剡县。它揭示着冰冷规则:当庙堂忽视草野的呜咽,平息燎原之火的代价,往往是焚尽更多薪柴的残酷。
三、剡溪血浪涌
暮春三月的浙东,本该是莺飞草长、采茶忙绿的时节,此刻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肃杀。王式的大纛终于插在了越州(今浙江绍兴)城头。这位新任浙东观察使的行辕里,没有丝竹管弦,只有地图、令箭和肃立的甲士。他冷峻的目光掠过堂下召集而来的浙东本地将校,这些人脸上或多或少带着惊魂未定的仓皇和对这位“空降”统帅的疑虑。
“尔等屡战屡败,丧师失地,可知罪?”王式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冰锥刺骨。
众将噤若寒蝉,头垂得更低。
“然,”王式话锋一转,“临阵换将,兵家大忌。今本督至,当以军法为先,亦予尔等戴罪立功之机!”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令箭筒嗡嗡作响:“传本督军令!”
“其一:大军所过州县,开仓赈济贫民!凡因战乱流离失所者,官府设粥棚安置!敢克扣一粒赈粮者,斩!”
“其二:严令各部士卒!敢擅取民间一鸡一黍者,斩!敢淫掠妇女者,斩!敢杀降冒功者,斩!”
“其三:凡被裹胁从贼之百姓,能斩贼酋来降者免罪有赏!自行散去归农者,官府不予追究!执迷不悟者,杀无赦!”
三条军令,杀气腾腾又带着一丝怀柔,像重锤敲在众将心头。“开仓赈济?既往不咎?”一个本地校尉忍不住低声嘀咕,被王式冷电般的目光一扫,顿时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