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黄巢起曹濮——满城黄金甲(2/2)
二、冲天菊花杀
冤句城头的烽烟尚未散去,带着焦糊味的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劫后余生的狂热。官仓洞开,金灿灿的粟米、雪白的面粉像瀑布一样倾泻而出,饥肠辘辘的百姓们哭喊着、争抢着,将生的希望一把把塞进嘴里、揣入怀中。黄巢和王仙芝的名字,如同滚烫的烙印,一夜之间传遍了曹濮大地!投奔者如潮水般涌来,盐枭的队伍在短短月余便膨胀成一支数万人的大军!
然而,狂喜是短暂的。帝国的战争机器在最初的震惊和混乱后,开始隆隆转动。天平节度使(治今山东东平西北)薛崇,这个以镇压“刁民”闻名的悍将,接到朝廷严令后,立刻点起麾下八千精锐步骑,杀气腾腾地扑向曹州。黑压压的官军旗帜在初秋的风中猎猎作响,精良的盔甲和武器反射着冰冷的寒光,沉重的脚步声震动大地,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消息传到义军占据的濮州(今山东鄄城北)。气氛陡然紧张起来。临时充作帅府的破旧县衙大堂里,烟雾缭绕,人头攒动。王仙芝一巴掌拍在铺着地图的破桌子上,震得茶碗乱跳:“娘的!薛崇这个老匹夫来得倒快!八千精锐!全都是顶盔贯甲的虎狼!咱们这几万人,多是些刚放下锄头的泥腿子,手里家伙也不趁手……黄老弟,硬碰硬怕是要吃大亏啊!”他脸上那道早年贩盐时留下的刀疤因激动而泛红。
堂下顿时议论纷纷,不少人脸上露出惧色。毕竟,直面帝国正规军的锋芒,他们还是第一次。
“硬拼?”黄巢靠在一张斑驳的太师椅里,手里把玩着一支蘸饱了墨的毛笔,眼神却锐利如刀锋,扫过众人,“薛崇想一战吃掉我们?胃口不小!可惜,他挑错了地方,也小看了咱们兄弟!”他用笔杆重重地点在地图上濮州西南方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地区域,“看这里——沂州(今山东临沂)!山地崎岖,道路盘绕如肠!他薛崇的骑兵进了山,就是没牙的老虎!他的步兵方阵,在山沟里也施展不开!”
尚让眼睛一亮:“大哥的意思是……引他入瓮?”
“没错!”黄巢猛地站起身,一股逼人的锐气勃然而发,“沂州多山,正是咱们的猎场!王大哥,你带一万人马,多打旗帜,大张旗鼓,装作主力沿官道缓缓南下,务必让薛崇的探子看得清清楚楚!把他主力给我牢牢牵制住!”他目光转向尚让等几个悍将,“其余兄弟,随我轻装急进,抄小路,直插薛崇的老巢——天平军节度使的屯粮重镇,莱芜!”
众人闻言,先是惊愕,随即爆发出压抑的兴奋惊呼!这招釜底抽薪,太狠了!太妙了!
王仙芝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围魏救赵!黄老弟,就听你的!老子去会会薛崇那老小子,陪他好好玩玩!”他豪气干云地接过令箭。
计划立刻执行。王仙芝率领的“主力”在官道上浩浩荡荡,锣鼓喧天,吸引了薛崇的全部注意力。薛崇果然中计,亲率大军紧追不舍,一头扎进了沂州的山岭之中。这边崎岖难行,官军庞大的队伍被拉成了一条蜿蜒的长蛇,疲惫不堪。
与此同时,黄巢亲率数千精锐,如同幽灵般在山间小路上疾行。山路险峻,荆棘丛生,许多人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破,脚底血肉模糊,却无人叫苦。渴了喝口山泉,饿了啃块冷硬的干粮。所有人的心中都憋着一股劲,一股被官军追着打、如今要狠狠咬回去的狠劲!
“快!再快!”黄巢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的脚步异常稳健,仿佛不知疲倦。他知道,胜负就在这几日之间!王大哥在前面顶着刀山火海,绝不能让他孤军奋战!
数日后,莱芜城下。
这座位于群山怀抱中的小城,是天平军重要的后勤枢纽。城墙上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无精打采的守军,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义军主力明明已被薛节度使围困在沂州山中,怎么会……
“敌袭!敌袭!”惊恐的尖叫划破了莱芜城黄昏的宁静!
黄巢的数千精锐,如同神兵天降!他们根本没有携带笨重的攻城器械,而是人人背负绳索飞爪,在尚让等悍将的带领下,借着暮色的掩护,矫健如猿猴般攀上并不算高的城墙!守军猝不及防,有限的抵抗瞬间被淹没在汹涌的刀光剑影之下!
城门被从内部打开!义军如潮水般涌入!
“烧粮仓!一粒不留!”黄巢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眼中没有丝毫怜悯。这就是支持官军屠杀百姓的物资!他一声令下,熊熊烈焰冲天而起,将莱芜城的天空映得一片血红!浓烟滚滚,数十里外可见!
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传到正在沂州山沟里追王仙芝追得焦头烂额的薛崇耳中!
“什么?!莱芜……莱芜被烧了?!”薛崇眼前一黑,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粮草被焚,军心必然动摇!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南方黄巢可能存在的方向破口大骂:“黄巢!奸贼!无耻鼠辈!”他深知,没了粮草,这仗没法打了!继续追剿王仙芝?随时可能被断了后路!他心胆俱裂,再也顾不得朝廷严令,仓皇下令:“撤!全军撤回郓州(天平军治所)!快撤!”
沂州山岭中。得知薛崇仓惶退兵的王仙芝,在高坡上远眺着官军丢盔弃甲、狼狈不堪撤走的烟尘,放声大笑,声震山谷:“痛快!痛快!黄老弟神机妙算!薛崇老儿吓得屁滚尿流!”
一场看似灭顶之灾的大围剿,被黄巢一记漂亮的“围魏救赵”彻底粉碎!义军士气大振!黄巢的威望在王仙芝军中直线上升,甚至隐隐盖过了这位最初的领头大哥。
大胜之后,义军主力移驻濮州休整。深秋已至,万物萧瑟。
一日,黄巢独自登上濮州城残破的北门楼。极目远眺,旷野枯黄,天地苍茫。官军虽然暂时退却,但帝国的力量远未枯竭。前路漫漫,杀机四伏。兄弟们的血,沿途饿殍的尸骨,在他眼前一一闪过。科举落第时考官轻蔑的眼神,盐丁狰狞的嘴脸,薛崇大军压境时的黑云压城……种种屈辱、愤恨、不甘、杀伐之气,在他胸中翻滚激荡,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需要一种力量,宣泄这股情绪!预言一种未来!
黄巢猛地转身,大步走下城楼。城楼下,尚让正带着几个识字的兄弟在粉刷一堵刚清理出来的高大墙壁。
“拿笔来!最大的笔!”黄巢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尚让一愣,随即亲自捧来一支斗笔,又搬来一桶新调好的浓墨。黄巢一把抓过斗笔,饱蘸浓墨!他凝视着眼前这堵粗糙的白墙,仿佛看到了腐朽的庙堂,看到了狰狞的仇敌,看到了自己心中那焚尽八荒的烈焰!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那股郁积已久的冲天豪气轰然爆发!手腕翻飞,力透壁背,一行狂放不羁、杀气凛然又隐含帝王霸气的诗句,如同龙蛇般奔涌而出:
待到秋来九月八,
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
满城尽带黄金甲!
墨迹淋漓,字字如刀似剑!
“好!好一个‘满城尽带黄金甲’!”王仙芝不知何时也来了,他抚摸着虬髯,看着墙上那力透三分的诗句,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赞叹,有热血,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隐忧和警惕。这冲天香阵,这黄金甲,指向的究竟是腐朽的朝廷,还是……更高的位置?
围观的将士们无不热血沸腾!他们或许不完全懂诗,但那“百花杀”、“透长安”、“黄金甲”中透出的毁灭与新生的磅礴气势,像战鼓一样擂在他们的心上!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尚让喃喃念诵,猛地振臂高呼:“跟着黄王!杀进长安!穿那真正的黄金甲!”
“杀进长安!穿黄金甲!”狂热的呐喊声响彻濮州城头!黄巢背对着狂热的部众,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直抵那遥远的长安城。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笑意。这天下,他已不再满足于做一个啸聚山林的草头王!菊花开时百花杀,这李唐王朝的百花盛宴,该到头了!
当莱芜粮仓的烈火映红沂州山路,烧毁的不仅是军需账簿,更是帝国最后的秩序幻象。黄巢笔锋划过濮州城墙的刻痕,终将化作贯穿长安心脏的雷霆——提醒后世:失意者的笔墨若蘸满民怨,落笔处便是王朝崩塌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