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狼虎谷陨命,朱温降唐(2/2)
狼虎谷的风呜咽着穿过嶙峋的怪石,仿佛在低泣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也吹散了黄巢帝业最后一丝血腥的余烬。两颗曾经搅动天下的头颅,将在不久之后,作为大唐王朝“中兴”最耀眼的战利品,被郑重地呈献在刚刚返回长安惊魂未定的唐僖宗御案之上。
章末箴言:狼虎谷滴血的矛尖刺穿帝王梦,也戳破人性最后的遮羞布。当背叛成为求生的唯一选项——警示后世:绝境中的选择,是人格最后的试金石。
汴河畔紫气兆新龙
几乎就在黄巢头颅滚落狼虎谷的同时,数百里外的汴州(今河南开封),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景象。
宣武军节度使府邸坐落于汴河之畔,这座刚刚被赐予新任汴帅朱全忠(即朱温,降唐后被僖宗赐名“全忠”)的府衙,虽不如长安宫室恢弘,却也飞檐斗拱,气象森严。府内正堂之上,一派喧腾喜庆。大红灯笼高挂,笙箫鼓乐齐鸣。将领僚属们换上了崭新的官袍,虽然不少人眉宇间还残留着战场风霜,但此刻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更上一层楼的兴奋红光。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今日,是朱全忠正式就任宣武节度使、加封检校司空、同平章事(荣誉宰相头衔),并获得汴、宋、亳、颍四州之地的大喜日子!更重要的是,朝廷的封赏诏书和象征节钺的旌旗斧钺刚刚抵达汴州,这标志着朱温,这个数月前还在黄巢麾下被称为“朱三”的叛军大将,如今已是名正言顺、手握重兵、威震中原的方面大员!是朝廷倚重的“柱国之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朱全忠端坐主位,那张曾被风霜刻下过多道痕迹的黝黑方脸上,此刻泛着酒意的红光,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意气风发。他穿着簇新的紫色蟒袍(节度使服色),腰束玉带,身形魁梧如山。他举着金樽,目光扫过堂下济济一堂的文武心腹——李振、敬翔、葛从周、张归霸……这些或智计百出,或勇冠三军的班底,是他从血腥乱世中亲手挑选、聚拢的资本。
“诸位!”朱全忠声音洪亮,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今日之宴,非为我朱某人一人之喜!乃是我宣武军上下,拨乱反正,终得朝廷倚重,从此名正言顺、虎踞中原之盛典!此皆赖诸君同心戮力,浴血奋战之功!来!满饮此杯!从今往后,这汴宋大地,便是你我兄弟安身立命、建功立业之基业!”
“贺喜节帅!愿随节帅共创大业!”堂下轰然响应,声震屋瓦。众人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气氛愈加热烈。
“节帅!”谋士李振,一个面容清癯、眼神却极其锐利的中年文士,放下酒杯,笑意盈盈地开口,“朝廷此番授节钺、赐名‘全忠’,又将这中原腹心四州托付,足见倚重之深!然则……”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长安那位官家(指唐僖宗),自蜀中归来后,依旧是田令孜那阉竖一手遮天。藩镇林立,号令难行。这‘全忠’之名,既是期许,又何尝不是一道枷锁?”
朱全忠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眼中精光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金樽边缘。李振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思量。降唐,是迫于李克用沙陀兵锋的压力和对黄巢覆灭的预判。获得宣武节度使的权位,是他在夹缝中搏杀出的生机。但“全忠”?忠于谁?忠于那个被宦官玩弄于股掌、连自己都城都保不住的窝囊皇帝?还是忠于这即将到手、充满无限可能的基业?
此时,坐在朱全忠下首、一个身材高大、相貌英武的青年将领站起身。他正是朱全忠的养子朱友恭(原名李彦威)。朱友恭走到朱全忠面前,恭敬地深施一礼,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昂扬和一种近乎狂热的笃信:“父帅!请恕孩儿直言!李振先生所言虽是实情,然天命流转,岂是一纸诏书、一个虚名所能束缚?”
朱友恭的声音清朗,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力量,让整个喧闹的大堂渐渐安静下来。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直视着朱全忠,仿佛要看到他的内心深处:
“父帅!孩儿昨夜巡营,行至汴河边,望见东南天际紫气氤氲,形如华盖,凝聚不散!此乃帝王之气!千真万确!《洛书》有云,‘东南有天子气’!汴州地处中原腹心,控绾漕运咽喉,北接河朔,南通江淮,正是王霸之资!”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父帅!昔日刘邦起于沛县,刘秀兴于南阳,其地皆不及汴梁形胜!此天降大任于父帅也!‘全忠’之名,不过权宜之计!父帅乃天命所归之真龙!当效光武之事,提三尺剑,扫清寰宇,再造乾坤!这朱梁江山,必自汴河而起!”
“王气在汴!当有天下!”
这最后八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大堂之上!众人皆惊,连那些喝得醉醺醺的武将也瞬间醒了酒!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主位上的朱全忠身上!
朱全忠握着金樽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养子这番石破天惊的“王气论”,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那颗早已不甘人下的野心之上!他眼前仿佛闪过梁田陂外尸山血海,闪过李克用那只独眼里的轻蔑,闪过长安城里那些高高在上、却又腐朽透顶的贵族嘴脸!凭什么?凭什么老子提着脑袋拼杀出来的基业,要听命于一群废物?凭什么这锦绣山河,不能由我朱三来坐?
一股难以遏制的、如同火山熔岩般的欲望,在那双深沉的眼眸深处轰然爆发!他仿佛看到一条金光大道,从脚下的汴州直通遥远的长安!他看到那九五至尊的宝座,在向他招手!
但这股炽热的火焰只在他眼中燃烧了一瞬,便被他强行压制下去。他缓缓松开紧握金樽的手,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沉稳如山、又不失豪迈的笑容。
“哈哈哈哈!”朱全忠仰天大笑,声震屋瓦,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站起身,拍了拍朱友恭的肩膀,力道沉稳,“吾儿醉矣!此等妄言,岂可出口!朝廷恩典浩荡,授我节钺,委以重任,朱全忠唯有肝脑涂地,尽忠王事,方能报陛下知遇之恩于万一!”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电,“方才之言,皆属酒后戏言!若有人敢传扬出去,休怪本帅军法无情!”
“是!是!节帅忠义无双!我等誓死追随!”李振、敬翔等谋士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躬身应和,眼中却闪烁着深以为然的光芒。武将们也纷纷抱拳表忠。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但大堂之上,似乎有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在涌动。那名为“忠义”的华丽外袍之下,一颗名为“野心”的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强劲地搏动着。
宴会散去,已是月上中天。
朱全忠没有回后宅,独自一人登上了宣武军牙城的最高处。夜风清凉,吹拂着他燥热的身体。脚下,汴州城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只有巡夜士兵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前方,汴河在月光下如同一条流淌的银链,蜿蜒伸向无尽的远方。
他久久凝望着东南方向深邃的夜空。紫气?他并未亲眼见过。但朱友恭的话,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中最肥沃的土壤里疯狂地生根发芽。
“王气在汴……”朱全忠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朱温也好,朱全忠也罢,不过是个名字!这天下……”他缓缓抬起右手,对着脚下广袤的中原大地,对着那遥不可及却又仿佛触手可及的长安方向,猛然一握!
“终将在我掌中!”
夜风吹动他紫色的蟒袍,猎猎作响。一只夜枭发出凄厉的啼鸣,从城头掠过,飞向沉沉夜幕。遥远的天际线,几颗寒星悄然闪烁,冷冷地注视着这座河畔雄城,以及城头上那个正欲展翅的枭雄。一个新的时代,在旧王朝的劫灰和背叛者的鲜血之上,正悄然拉开序幕。汴河的水,注定将被更多的鲜血染红。
当紫气预言撞碎御赐金樽,汴梁城头握向虚空的铁掌——警示后世:野心若无格局为缰,终成焚身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