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9章 老师!他们太狡猾了(1/1)
抗婚的变奏,音乐骤烈。女舞者不知什么时候变换了猩红舞裙,每一个Arabesque(阿拉贝斯克舞姿,中文也叫迎风展翅,要求舞者单腿站立,另一腿向后抬起伸直,双臂舒展形成优雅弧线。???)都绷着决绝。单足旋转时,裙摆炸开一团火,她却突然僵住。背对观众,肩胛骨剧烈起伏,那是哭坟前最后的抽搐。当她转身,泪痕已用眼线膏画在颧骨上,像两道黑色的裂痕。
音乐气氛骤变,铜管与大提琴奏出阴沉、严厉的封建势力主题,与代表祝英台反抗的小提琴激烈对抗,形成全曲第一个高潮。紧接着是“楼台会”中大、小提琴如泣如诉的对答方式,一唱一和,互诉衷肠,以及“哭灵投坟”段,运用了京剧和越剧的“紧拉慢唱”手法,将悲剧推向顶点。
但最动人的是那三分钟的寂静。当所有乐器坠入最深沉的休止,只有首席琴弓悬在弦上,将断未断。九万人屏住呼吸,竟能听见钢架热胀冷缩的微响,那是建筑本身在替人间叹息。
终于到了化蝶的段落,灯光转青。女舞者褪去红裙,露出内里的素白纱衣。此时,威亚的钢丝悄然扣上她腰间的隐形绑带,那绑带薄如蝉翼,早藏在舞裙的褶缝里。
小提琴的滑音攀至最高处。她脚尖一踮,并非跃起,是被“提”起来的。钢丝以极缓的速度将她从地面剥离,足尖离开舞台一寸、两寸……她双臂平展成蝶翼,脖颈后仰到极致,使胸椎拱出优美的弧度。悬空时,她做了三件事:先是一个缓慢的Graé(芭蕾舞经典跳跃动作),双腿在空中劈开一字马,像蝶翅初张;随即蜷身抱膝,急速旋转三周,那是挣脱躯壳的颤栗;最后缓缓摊开身体,手指尖到脚趾尖绷成一条水平的线,悬浮在离地两米的半空中。
男舞者在地面徒劳地向上伸手,指尖距她的足尖恰好一寸,那是阴阳相隔的距离。追光从下方打上去,穿透她薄薄的纱衣,在地面投下一个巨大的蝶影。那影子随着她微小的空中调整而翕动,仿佛舞台本身在呼吸。
钢丝将她升到四米高时,她做了最后一个动作:右脚足尖轻轻点向左脚膝盖,那是芭蕾的“阿提丢”姿态,一只蝶收拢翅翼,准备停驻。但钢丝没有停,她继续上升,直到整个人缩成一颗白色的星,悬在舞台最深的黑暗里。
乐声渐隐。全场寂静中,只听见威亚滑轮细碎的机械声,那声音像时间的刻度,一下,一下,丈量着从人间到天国的距离。当她最终消失在顶光里,只有一片羽毛缓缓飘落,是她事先藏在发间的道具,此刻代替她亲吻了空荡荡的舞台。
最终乐章,化蝶的旋律不是飞起来的,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弦乐以最轻的泛音托起两只虚拟的蝶,它们穿过体育场交错的钢影,穿过五环标志的剪影,一直升到被灯光染成淡紫色的夜空中。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全场静默了整整五秒,那是不忍用掌声惊扰蝶翼的慈悲。
长笛和竖琴营造出缥缈的仙境之感。爱情主题再次响起,但此刻已褪去哀伤,变得轻盈而超脱,象征着两人化作蝴蝶,在花丛中永世相伴。
然后,九万多双手同时举起,掌声如暴雨落进钢的森林。所有人都能在大屏幕的特写上,看见首席小提琴手转身时,琴弓上凝着一粒水珠,不知是汗,还是从某个音符里沁出的泪。
掌声如潮涌来,给这首曲子和舞蹈的创作者,也给为这个长达二十六分钟的动人节目的参与者。也给所有演奏的音乐家,以及还在天空之上飞舞的舞者。所有人都记得,在那四分钟的悬空里,她不是被钢丝吊着的舞者,是一只真的蝶,刚刚挣脱了地心引力和爱情的万有引力。
当舞者后来卸下威亚绑带时,会发现腰侧留下两道红痕。那是翅膀摘除后,人间唯一的证据。
妈妈!那只蝴蝶,太漂亮了。不止一个小孩如此跟身边的爸爸妈妈说这样的话,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当孩子生气地看向爸爸妈妈的时候,却发现他们已经泪流满面。
小朋友不理解,为什么蝴蝶阿姨这么漂亮,爸爸妈妈还要哭呢?
“爸爸!你是不是看到漂亮的蝴蝶阿姨飞走了,你伤心了,所以哭了?”
“是啊!还是宝贝懂爸爸。”
“妈妈!你是不因为爸爸喜欢更漂亮的蝴蝶阿姨,你才伤心得哭了?”
“嗯?你们两个,是不是觉得最近生活太平淡了,想找点刺激。”
埃斯泰尔哈吉:“我拉了一辈子小提琴,却从未想过小提琴能‘说出’这样的话语。那个滑音从高把位缓缓滑落时,我仿佛听见了哭腔。这不是乐谱上的音符,是叹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居然会在龙国,见识到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小提琴演奏形式。”
扎波尧伊:“老师!他们太狡猾了。用奏鸣曲式,这种我们西方音乐最理性的逻辑框架,来装一个最东方的梦。呈示部是春游,展开部是决裂,再现部本该是主题回归,他们却让它‘飞’了起来。这种升华是轻巧的羽化。一个朝下,一个朝上。我输得心服口服。”
格鲁伯大师:“最后五分钟的‘化蝶’,我的膝盖在座位上不自觉地颤抖,那是编舞家的本能反应。你们仅凭音乐就完成了最完美的‘凌空’:铜管退去,竖琴像晨雾升起,弦乐的泛音是触不到的风。一个男子投坟而亡,换成西方会是绝望的强音,你们却给了他一片花丛。这种‘轻盈的悲剧’,比任何撕心裂肺都更让我心碎。我得重新理解‘浪漫’这个词。”
佐菲亚:“在我嫉妒那位独奏家。她把‘哭灵’段落拉得像撕裂锦缎,却又在‘化蝶’时让音色薄如蝉翼。更让我震撼的是乐队,当小提琴独奏陷入最深的悲伤时,整个乐团竟能安静到让我听见弓毛触碰琴弦的摩擦力。那是克制的力量。我们的传统习惯于用满编制来烘托悲剧,而他们用留白。就像他们的水墨画,不画水,却让人看见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