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1/2)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妈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她问了很多问题——雨村冷不冷,喜来眠累不累,胖子最近怎么样,小哥吃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睡觉,有没有生病。这些问题她每次打电话都会问,但当面问的时候感觉不一样。电话里的声音是扁的,隔着几千公里的电缆,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温度和质感。当面问的时候,我能看到她眼睛里的光,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能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那些味道、温度和光,让那些普通的问题变得不再普通。
我爸在旁边泡茶,一杯接一杯地倒。他泡的是龙井,今年的新茶,茶汤清亮,香气清雅。喝起来有一点点甜。他泡茶的时候很专注,水温要刚好,茶叶要适量,第一泡要倒掉,第二泡才能喝。这些步骤他重复了无数次,但每次做的时候都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不急不躁,一步一步地来。
二叔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换台。他换台的速度很快,每个台停不到两秒就换下一个,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找。最后他把频道停在了一个新闻台,音量调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到声音。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听新闻还是在打盹。
小哥坐在我旁边,安静得像一幅画。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那盘水果上。他没有吃,就是看着,像是那个苹果的形状、颜色、光泽让他觉得好看。我妈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继续看着水果盘。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他的“什么都不想”和别人的“什么都不想”不一样,别人的“什么都不想”是脑子里转了很多东西然后强迫自己停下来。他的“什么都不想”是脑子里本来就没什么东西,空空的,干干净净的,像一间刚打扫完的房间,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飘起来。
“小邪,”我妈忽然问我,“你这次回来,住哪儿?”
我想都没想就说:“住家里啊。”
我妈沉默了一秒——那个停顿很短,如果不是我一直看着她根本注意不到。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的某个地方,声音轻了一些:“西湖边那个宅子,有一阵子没人住了。你爸前两周去打扫过一次,但很多地方还没收拾出来。你回来的突然,我跟你爸这两天也没来得及——”
“没事,”我说,“住哪儿都行。老房子也行。”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那么一点抱歉,又有一点欣慰。抱歉的是没能让我住进那个更大的、更好的、更体面的房子里,欣慰的是我没有介意。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那行。”
老房子是我爸单位以前分的那套房,在城西,不是西湖边那个宅子。那个宅子是后来买的,在西湖边上,环境好,地方大,但离父母的朋友远一些。我妈退休之后跟我爸大部分时间住那边,养花种草,过退休生活。城西的老房子离菜市场近,离医院近,离老同事家近,他们偶尔也会回去住几天,但大部分时间是空着的。我妈说空着也好,偶尔回来住住,免得生疏。但我知道她说的“生疏”不是跟房子生疏,是跟那段日子生疏。那套房子里装着她和我爸年轻时的记忆,装着我的童年。那些记忆太久不翻动,会发霉、会褪色、会变成一堆泛黄的、看不清的照片。
那天晚上我们就住在老房子里。
老房子不大,三室一厅,一个主卧,一个次卧,一个书房。主卧是我爸妈的,次卧是我的。书房里有一张折叠床,二叔有时候会住那里。小哥跟我住次卧,我的房间,那张一米五的床,两个人睡有点挤,但挤点也好,挤点暖和。
洗完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床单是刚换的,有洗衣液的香味,还有被太阳晒过的味道。被子蓬蓬松松的,盖在身上像一朵云。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天花板上,像两个巨大的、安静的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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