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2/2）

来，都坐都坐，胖子站在桌子一端，手里端着一杯米酒，今天是端午节，咱们聚在一起，就是缘分。菜是大家带来的，酒是大家拿来的，粽子是我们包的——大家吃好喝好，别客气。

大家举杯。杯子有瓷的、玻璃的、塑料的，大小不一，颜色各异，但在灯光下都反射着暖黄色的光。它们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不同的声响——清脆的叮当、沉闷的咚、轻快的哒，像是在合奏一首曲子。

那天晚上的话题从粽子开始，聊到了菜地、聊到了天气、聊到了雨村的夏天热不热、聊到了谁家新养了一只小猫、聊到了镇上新开了一家面馆。话题没有尽头，像一条没有源头的河流，在灯火通明的院子里缓缓流淌。没有人提起那些沉重的事情，没有人在这个夜晚去想那些还没到来的明天。窗外的月亮挂在柿子树的枝头，像一个被谁挂上去的银白色的灯笼。

十点多的时候，大家开始散了。刘嫂打着哈欠说老了，熬不住了，张婶说明天还要早起，得回去睡了，老李头说明天鸡该喂了。他们一个一个地站起来，道别，走出院门。他们的身影在巷子里的路灯下越走越远，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一个被晚风慢慢吹远的气球。

我送张婶到院门口。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那一道道皱纹照得很清晰。小吴，她说，你们这些人，挺好的。

张婶，您也是。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石桌上的碗盘还没有收，但胖子说明天再洗，今天累了。大家各自回了各自的房间，门一扇一扇地关上，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月亮。那轮月亮在柿子树的枝头挂着，圆圆的，亮亮的，像一只很大的眼睛在看着这个院子，看着菜地，看着柿子树上结出了小小的青果。

小哥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我旁边。他没有说话，站在我旁边。

小哥，我说，你说他们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他想了想。因为你们对他们好。他说。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

我们也没做什么，我说，就是送了几个粽子。

他看着院门口张婶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下。月光照在他的白衬衫上，把那件衬衫照得像一片被月光浸透的纸。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就是送了几个粽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还在想这句话。就是送了几个粽子，这句话听起来很轻，但我知道它不轻。那些粽子不只是糯米和肉和咸蛋黄，它们是我们记得你们的证明。

窗外传来远远的狗叫声，从村子的另一头传过来。然后是竹林被风吹动的声音，沙沙的，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摇篮曲。

小哥，我说，你说我们以后每年都包粽子送人吗？

他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下。

那明年端午，我们多包一点。给全村都送。谁家都送。

他又沉默了一下。

我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很轻很稳，像一条在月光下缓缓流淌的河流。那个字还留在空气里，像一个小小的承诺，被窗外的风轻轻托着，挂在了柿子树的枝头，等着明年端午再被取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