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2/2)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路开始往下走,坡度不大。树林在这里变得稀疏了一些,阳光能更多地照进来,照在路面上,暖暖的。空气里的味道也在变——从泥土和落叶的气息变成了水和草的味道。
池塘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我停下脚步,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荷花果然开了大概三成了,粉白色的花瓣从绿色的荷叶间探出来,有的已经完全展开了,有的还是花苞,紧紧闭合着。水面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像是被撒了一层银粉。荷叶铺在水面上,大的像伞,小的像碟子,边缘微微卷起。
黑瞎子说得对,这个地方确实不错。池塘不大不小,水是清的,能看到水面以下的淤泥和水草。岸边的空地比我想象的还大一些,地面是草地,不软不硬,搭帐篷正好。空地边缘有几棵树,枝丫伸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不规则的阴影。那些树大概有些年头了,树皮粗糙,树干上布满了青苔和藤蔓。树荫,坐了很长时间。
皮卡已经停在空地边缘了,胖子正在往下卸东西。他蹲在车斗里,把帐篷一顶一顶地往外递,帐篷用防水袋装着,一袋一袋地卸在空地上,整齐地码成一排。黑瞎子站在旁边,手上没有帮忙,也没有离开,像一尊立在空地边缘的沉默雕像。
到了。我说。
秀秀已经跑到池塘边去了。她蹲在水边,伸手碰了一下水面,水波从她的指尖扩散开来,一圈一圈的,碰到荷叶又弹回来。苏万站在她旁边,也在看水里的荷花和倒影,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小花也走了过去。他没有蹲下,只是站在水边,看了看池塘,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山。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肩膀微微松开了一点——不是那种放松下来的松,是那种可以不用绷着了的松。黎簇在空地边缘的石墩子上坐下来,把双肩包放在脚边,望着水面开始发呆。阳光照在他半边的脸上,他眯了眯眼,没有动。杨好在他旁边站着,耳机塞在耳朵里,但没有放歌,安静地站着。胖子的声音从皮卡那边传过来,闷闷的,隔着一层金属和空气:你们别光看啊,过来帮忙搭帐篷!
搭帐篷的过程比我想象中顺利。胖子租的是那种自动速开的帐篷,把帐篷从袋子里拿出来,摊开在地上,抓住顶部一抖,帐篷就自己撑开了。这种帐篷对新手很友好,不用穿杆子,不用绑绳子,一抖就行,拉链拉上就严丝合缝了。
胖子负责抖帐篷,小哥负责固定地钉。他拿着锤子,每个地钉只敲两下就稳稳地扎进了土里。他敲钉子的节奏很均匀,像是某种低沉的、有规律的鼓点。黎簇在旁边递帐篷袋,苏万负责铺防潮垫,秀秀在把充气床垫展开。杨好站在旁边安静地观察着每一个步骤。
我负责把驱蚊香包挂到帐篷门口。每一个帐篷的入口上方都有一个小扣环,把布袋的绳子穿进去打个结就行了。挂好一个,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去挂下一个。浅黄色的布袋在晨光中轻轻晃动,从布袋的缝隙里飘出淡淡的艾草和薄荷的气味。
小花在旁边组装折叠桌。他把桌腿一根一根地展开,卡进卡槽里,桌面铺平,四个角固定好。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到位。桌子组装好之后,他把折叠椅也展开了,四把椅子围在桌子四周。他看了看那个布置,又调整了一下椅子的间距,像是做了一个下意识的微调。
黑瞎子坐在空地边缘那棵大树的树荫下,面前放着他的紫砂小杯。他没有帮忙,但他也没有走远。他坐在那里,目光扫过这个池塘边的空地。大概在看太阳的角度、风吹的方向、那些帐篷有没有被晒到、水面上的光是不是太刺眼了。
帐篷全部搭好之后,大家站在空地上看了一会儿。五顶帐篷在草地上排成一个半圆,颜色各不相同——深蓝的、军绿的、橙色的。每个帐篷门口都挂着一个浅黄色的驱蚊香包,在晨风里轻轻晃动。防潮垫已经铺好了,充气床垫正在慢慢鼓起来。折叠桌已经支好,椅子已经摆好,保温箱放在桌子旁边,里面装着包子和馒头。一切都准备好了。
秀秀在帐篷之间走了一圈,看了看这个,看了看那个,然后回头对我们说了一句:像真的一样。
本来就是真的,胖子站在一顶军绿色的帐篷前面,拍了拍帐篷的布面,这就是真的。我们是来露营的,不是来演戏的。
苏万在池塘边蹲着,在看一朵刚开的荷花。那朵花开了一半,花瓣是粉白色的,边缘带着一点点深粉色,像是被谁用手指蘸了颜料轻轻地涂了一下。阳光从侧面照在花瓣上,那些花瓣几乎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光线穿过花瓣时留下的柔和光晕。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这朵荷花,明天应该会全开。
你怎么知道?秀秀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看。
花苞的形状,还有花瓣的纹理。明天这个时间,应该就全开了。
我站在空地中央,看看池塘那边蹲着看荷花的秀秀,看炊事区那边正在整理保温箱的胖子,看坐在石墩上摘下眼镜擦拭的小花,看那些帐篷,看帐篷门口那些浅黄色的驱蚊香包,看帐篷后面那片深绿色的、向上延伸的、在阳光下透着淡淡光雾的林子。
这一天刚开始。还有很多时间,还没有去看萤火虫,还没有看夕阳落在池塘里把整片水面染成橘红色,还没有听到那些客人到来之后发出的第一声。那些都还在后面,等着我们一件一件地去经历。阳光暖暖地照在脸上,晨风从池塘那边吹过来,带着荷叶的清香和水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