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9章 升官了!在慈云寺当“知客僧”的日子——“交易……”(2/2)
将那张粗犷的面孔冻得有些发红。
他想到了很多事情——
想到了智通每次在四大金刚面前发怒时他们心底那份无处可诉的屈辱,
想到了那些被投入石牢的人日日夜夜在发出的惨嚎,
想到了他们兄弟四个像狗一样跪在智通面前献上一件件抢来的宝物却换不回一个自由之身的那些年。
然后他忽然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
满脸懊悔:“之前在外面抢了几百万两,全给了智通!早知道有这么一天,那时候多私藏些就好了……”
话说到一半,
慧明忽然顿住了。
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陡然亮了起来:“智通。对。智通手里有几百万两。他这些年把我们兄弟四个抢来的银子全都收在自己手里,我们像傻子一样替他卖命替他攒钱替他当打手当刽子手,好几百万两,他自己根本花不掉,都藏了起来……”
他的话音再次停了下来。
他望着宋宁那张依旧平静无波的脸,
心中忽然所有的碎片在同一瞬间拼合在了一起。
从一开始这个人要的就是钱,
而他分明知道自己兄弟四个拿不出这笔钱,他
又知道智通有钱。
他早就算好了每一步,
站在这里等着自己把这条路走通。
“知客大人,你的意图——是借我们的手去偷智通的钱。用智通的银子,来换我们自己的命。对吗?”
他盯着面前这抹杏黄僧影,
一字一顿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声音低沉而复杂,
既有被引入彀中的警惕,
也有看穿棋局后的释然,
更多的,
却是对这个人心思之缜密、算计之深远的一丝难以自抑的惊叹。
“慧明师兄说笑了。”
宋宁的语气依旧是那般波澜不惊,
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我是公平买卖,一盏灯一百万两,公平公正,童叟无欺。我哪句话让你去偷智通的钱了?”
慧明又又又沉默了。
他就那样望着面前这张平静如水的面孔,
望了很久很久,
最后从鼻腔里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像是认了栽,
又像是在自嘲:“好。确实是公平公正的买卖。哪怕这坑是知客大人亲手挖的,也是我慧明自己睁着眼跳进去的。怪不得谁。”
他顿了顿,
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那声音却恰好能让宋宁听得一清二楚,“智通确实有个宝库。这些年他在外面的私产、邪道各路人马进贡的奇珍异宝、还有我们兄弟四个替他抢来的金银,全都藏在那个库里。只是那宝库藏在慈云寺何处,除了智通本人和他收的干儿子碧眼香狒闵小棠之外,再无第三个人知道。闵小棠那小子寸步不离,像个活锁头一样死守着那扇暗门。所以除了智通亲至,谁也找不着那宝库的门。”
他说这话的时候,
余光一直若有若无地瞟向宋宁,
像是在指望这位知客大人忽然又变出一张地图,
把智通藏了不知多少年的宝库位置轻飘飘地指给他看。
“你别看我。”
宋宁摇了摇头,
语气仍旧是那般淡然,“我也不知道在哪。我说过了——你们给钱,我解灯。至于钱从哪里来,我不管。”
“……好。”
慧明咬了咬牙,
将心一横,
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我去找智通的宝库。挖地三尺也把它翻出来。一定凑齐四百万。”
“钱到,我就解灯。”
宋宁点头,
随后又补了一句,“银子我明日就要用。慧火明天会去功德库领。”
“好。我会让慧焚提前把账目做好,保证慧火一到就能领走,不会让任何人看出纰漏。”
慧明一口应下。
功德库的首席执事慧焚是他的人,
做账平账这等小事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比起偷智通的宝库,这点事连毛毛雨都算不上。
“就这样吧。慧明师兄去忙吧,我先走了。”
宋宁说完便转过身去,
杏黄僧袍在雪地上轻轻一拂,正要迈步离开。
“等一下。”
背后忽然传来慧明低沉的声音。
宋宁停下脚步,
侧过头来:“还有事吗,慧明师兄?”
慧明没有立刻开口。
他站在廊柱旁,
高大的身影被雪光映出一半明亮、一半深暗的轮廓。
他望着那抹杏黄僧影,
望着那张永远看不出任何波澜的清秀面孔,
终于将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那句话缓缓吐了出来:“知客大人。我们兄弟四个这番去偷智通的宝库,说句难听的,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干。万一事败被智通发现——你也知道智通是个什么性子,他杀自己人从不手软,尤其对着我们这些知道他底细的人。可能在知客大人替我们解开油灯之前,我们就已经死在智通手里了。”
他顿了顿,
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宋宁,
声音沉重而恳切:“所以还请知客大人行行好,给我们兄弟四个一个底。一个让我们敢去拼命的底。”
“什么底?”
宋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疑惑。
“峨眉。”
慧明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仿佛这两个字本身就带着千钧的重量。
他深吸了一口气,
将憋在肚子里许久的话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我们兄弟四个跟了智通将近三十年,这三十年间智通的恶事哪一桩不是我们替他去做?抢人是他点的头,动手的是我们;杀人是他下的令,染血的刀是我们擦。论起来,我们四个比智通本人还要恶上三分,手上的人命比他还多。峨眉迟早要找我们算总账。就算知客大人替我们解了人命油灯,智通松开了掐在我们脖子上的那只手,峨眉的剑还悬在我们头顶上。到时候油灯是解了,命却照样留不下来——那又有什么意义?”
他往前迈了半步,
声音压得极低,
却压不住那份真切的恳求:“所以,请知客大人给我们指一条活路。一条能从峨眉剑下活下来的路。只要知客大人能指给我们这条路——让我兄弟四个知道,这回不是解了油灯再等死,而是真的能活,能从这个地狱里活着走出去——那我们心里便有了念想,做事便有了底气。为了活命,便是他智通的宝库藏在阎王殿里,我们也敢下去闯一闯。”
宋宁沉默了一息,
而后眼帘微垂,
似乎在斟酌措辞,
也似乎只是在确认自己将要出口的话是否足够坦荡。
廊角的风卷着几片残雪掠过他的袖口,
吹动了片刻便消散在檐角的阴影里。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依旧是那般平淡,
却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坦率:“我不想骗你。我根本没有那个从峨眉手中救你们的本事。就如同你方才自己所说,你们四人追随智通这三十年间,恶事确实都经你们之手所出。智通只是发号施令的人,而你们就是他杀人的刀。在世人眼里,一把刀染的血,并不比握刀的手更无辜。甚至在某种意义上,你们比智通更难被饶恕——智通躲在密室中下令,而你们站在这座寺院最显眼的位置上替他收租、替他抢掠、替他杀人。每一个受害者记下的面孔都是你们四个的脸,不是智通的脸。峨眉若要查这笔账,你们的名字早已写在最前头。所以我说——我救不了。这是实话。不是不肯,是不能。”
“我不求知客大人能救我们。”
慧明依旧没有放弃,
目光灼灼地盯着宋宁,“但求知客大人给我们兄弟四个出个主意。哪怕是一句话,一个方向,一条旁人看不到的活路。就算是最后我们没能走出去,死在了峨眉剑下,也绝不会有半句怨言,更不会怪知客大人半分。”
宋宁沉默了。
这一回的沉默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长,
直到慧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终于开口,
语调依旧淡淡的,
却像是经过了一番艰难的权衡:“好。这件事我会记在心里。希望——我能替你想出个主意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
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转过身重新踏入了那片白茫茫的雪幕之中。
杏黄僧袍在风雪中微微拂动,
步履不疾不徐,从容依旧。
“只要我等兄弟四人能从慈云寺活着走出去——我们的命便交给知客大人,任凭差遣,万死不辞!”
身后传来慧明低沉而郑重的声音,
那声音穿过风雪追上了他的背影,
一字一字都沉甸甸地落在雪地上,
像是用尽了毕生的诚意去许一个恩人该得的承诺。
“踏踏踏踏……”
宋宁没有回头。
那道杏黄身影在风雪长廊中渐行渐远,
最终被漫天飞雪吞没,再也寻不见一丝痕迹。
“簇簇簇……”
茫茫大雪下的慈云寺再次陷入了沉寂。
偶尔有新的邪道援军从山门外驾剑光飞来,
落在殿脊上略作停留便被接引入秘境之中,
为这片厚重的寂静添上几道短暂而锐利的涟漪。
除此之外,
再无任何声息。
慈云寺内的任何人都能够感受到这是异常,不是平静。
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天空那片死寂的灰,
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覆盖的最后一片薄冰,
所有的喧嚣都被压在了地底深处,
所有的力量都在看不见的地方蓄积,
等待一道令下,便从这覆盖了整个天地的白雪之下破壳而出。
时间缓缓流逝,
大雪依旧茫茫。
后来,
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