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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桌上的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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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电报折好,和意向书放在一起。

天黑了。爬山藤靠在店门口的墙上,嘴里衔着那枚铜哨子,没有吹,只是衔着。陆子谦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中央大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街对面的华梅西餐厅门口排着队,有人在等位子。楼下传来云秀和赵大海说话的声音,在算今天的营业额,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

陆子谦把抽屉拉开,拿出那封电报和意向书,同时放在桌上。两个信封并排躺在一起,一个从广州来,一个也要去广州。他想起母亲那封信,缺了一角的那封。母亲把地址烧掉了,不让他知道钥匙在哪里。现在陈静发电报来,告诉他“陈不可信”。母亲的选择是不见。他的选择是见。见了之后呢?他把意向书拿起来,又放下。放到桌上的时候,信封碰倒了茶杯,茶水洒了出来,浸湿了电报的一角。陆子谦赶紧拿起来,字已经洇了,“陈”字的一竖变成了一条细细的水痕,像一根针。

门在楼下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

铃铛响了。

爬山藤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不高不低:“方科长来了。”

陆子谦从二楼下来的时候,方科长正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瓶酒。北大仓,不是多贵的酒,但包装挺讲究,红色纸盒,烫金字体,像是特意去百货大楼挑的。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规规矩矩,头发梳得锃亮,一看就是出门前精心捯饬过。

云秀在柜台后面站着,表情淡淡的,手里还握着那杆秤。她没有招呼方科长坐下,也没有给他倒茶,就那么站着,秤杆夹在腋下,像一把没收起来的剑。

方科长站在柜台前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垂着,一会儿背到身后,一会儿又垂下来。他看见陆子谦从楼梯上下来,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从紧张到放松,从放松到堆笑,从堆笑到热情,几秒钟之内切换了好几次,最后定格在一个他认为最合适的弧度上。

“陆老板!哎呀,你可算回来了!”他把那两瓶酒往柜台上一放,塑料袋子哗啦一声。“火车上就说要去哈尔滨找你,这不,来了来了。方某言而有信。”

“方科长。”陆子谦走到柜台前,没握手,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风把你从北京吹来了?”

“哎呀,什么科长不科长的,叫老方就行。”方科长笑着摆了摆手,“我年前调回哈尔滨了,省公司,副经理。以后咱们是老乡了,常来常往。”

原来是调回来了。从北京调到哈尔滨,从科长变成副经理。明面上是平调,但北京和省会,差距不是一星半点。方科长心里应该清楚,所以他要来,不是叙旧,是找退路。陈维良是他的退路,松江春也是他的退路。

陆子谦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靠窗那张桌子旁坐下。方科长跟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屁股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桌上,五指摊开,一副坦诚相待的模样。

云秀端了两杯茶过来,放到桌上。给陆子谦的那杯放在他右手边,给他惯用的那个位置;给方科长的那杯随便一搁,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咚”。

“方经理,”陆子谦端起茶杯吹了吹,“你来找我,是叙旧,还是有事?”

方科长哈哈笑了两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店里回荡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陆老板快人快语,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陈总——陈维良,你见过了吧?”

“见过了。”

“意向书看了?”

“看了。”

方科长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那你觉得怎么样?五五开,他出技术设备渠道,你出配方。这个条件,说实话,不低了。你那个配方,在东北值钱,但出了山海关,谁知道松江春?陈总不一样,他在南边有渠道,有网络,有现成的生产线。你跟他合作,松江春就是全国的牌子。”

陆子谦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水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方科长坐在对面,等着,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那点急切怎么都压不住,像锅盖

“方经理,”陆子谦放下茶杯,“陈总给了你多少?”

方科长的笑容僵了一瞬,像被人按了暂停键。“陆老板这话——”他干笑了一声,“我方某人是那种人吗?我纯粹是看好这个项目,想在中间牵个线,成人之美。再说了,你我是老乡,火车上一只烧鸡的交情,我会害你?”

一只烧鸡的交情。陆子谦想起火车上那个啃凉馒头的中年人,他掰了只鸡腿递过去,那人推辞了一下,接了,咬了一口,眼睛亮了。那个时候方科长可能真的只是一个去郑州开会的采购科长,啃凉馒头,看《市场报》,跟陌生人聊合作。但后来变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从陈维良找到他的那一刻。

陆子谦把茶杯放下。“方经理,合同的事,我再想想。不急。”

方科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陆老板,这是我的新名片。省公司副经理,分管食品烟酒。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陆子谦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到桌上。方科长又把那两瓶酒往陆子谦面前推了推,转身走了。爬山藤替他拉开门,铃铛响了一声。

他走了之后,云秀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把那两瓶酒拎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这人谁啊?笑得真假。”她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评价一块没腌透的咸菜。

“火车上认识的。”陆子谦说。

“他帮你还是害你?”

陆子谦想了想。“他在帮他自己。”

方科长走了不到半个小时,店里的电话响了。云秀接的,说了几句,捂住话筒转头喊了一声:“哥,余三的电话。”

陆子谦走过去,接过听筒。余三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沙哑,低沉,像砂纸打磨木头。“方科长去找你了?”

“刚走。”

“他跟你说了什么?”

“劝我签合同。”

余三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用词。“方科长不是中间人,他是陈维良的人。陈维良在哈尔滨的生意,他帮着打理——不只是熟食,还有别的。你那个店对面,华梅西餐厅旁边那栋楼,一楼那个铺面,上个月被方科长以他老婆的名义租下来了。”

陆子谦握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华梅西餐厅旁边,和松江春隔着一条街,斜对角,不到五十米。租下来做什么?

余三没有等他问。“陈维良要在哈尔滨开一家熟食店,卖的不是松江春的东西。是他自己工厂生产的真空包装熟食。”

陆子谦站在电话机旁边,看着店门口人来人往。中央大街的傍晚,下班的人流汇成一条灰色的河,在面包石路面上缓缓流动。有人在店门口停下来,往玻璃窗里看了一眼,走过去了。爬山藤站在门外面,双手插在裤兜里,靠着墙,像一个不问世事的旁观者。

“陈维良不只是要你的配方。”余三说,“他要你的市场。配方拿到手,他可以在任何地方生产。但市场拿不到手,他需要渠道。他在南方的渠道卖不动东北的口味。所以他要来哈尔滨开店。用他的话说,叫‘本地化’。”

陆子谦没有说话。

“你签不签,他都会开。”余三说,“区别只在于——你签,他用你的牌子,给你分红,你什么都不用做,每年拿钱。你不签,他用他自己的牌子,卖他自己的产品,你的店跟他隔一条街,顾客进哪家的门,看本事。”

“他能拿到松江春的配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能。哈尔滨做熏鸡红肠的,不止你一家。他不需要你的配方,他需要的是你的牌子。”

余三挂了。陆子谦站在电话机旁边,看着那个黑色的听筒,没有放回去,就那么举着,举了好一会儿。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像某种倒计时。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陆子谦一个人出了门。爬山藤要跟,他没让。沿着中央大街往北走,走到友谊路口,往东拐,经过天鹅饭店。二楼的牡丹厅亮着灯,有人在里面吃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是谁。他继续往前走,走到经纬街路口,往南拐。方科长家那栋灰砖楼在街的左手边,三楼亮着灯,窗帘拉上了,不是昨天那种厚绒布窗帘,换了新的,是那种很薄的的确良,透光,能看见人影在晃动。两个,不,三个人。

陆子谦站在对面街角的邮局门廊下,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大约十分钟,三楼的灯灭了。不是关灯,是有人从窗户前面走过,挡住了光,又走开了。他看不清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不是方科长——方科长矮,影子应该到窗台的位置,而这个人影到窗户中间,比方科长高了至少一个头。

爬山藤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你不是说不跟吗?”陆子谦没有回头。

爬山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把一样东西塞进陆子谦手里。是那枚铜哨子,爬山藤自己的那枚,不是余三还回来的那枚。两枚哨子一模一样,但爬山藤这枚的红绳更旧,绳结处的颜色更深,是那种被汗水和岁月共同浸泡过的深褐色。

“带着。”爬山藤说,“有事吹。”

陆子谦攥着哨子,铜被体温捂热了,贴着掌心,像一小块活物。他把哨子揣进怀里,和宁心玉、铜哨子、碎玉放在一起。胸口那个位置已经鼓得像一个百宝囊,装满了从各处搜集来的护身符。

“走。”他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经纬街往回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叠在一起,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电线杆。

走到中央大街路口,陆子谦忽然停下来。街上人已经不多了,风从松花江方向吹过来,带着冰面的寒气,把路灯的光都吹得晃晃悠悠的。店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在等谁,是在看——看招牌,看玻璃窗里“松江春”三个字,看橱窗里摆的那几盘样品。

爬山藤的手已经伸进了外套。陆子谦按住了他的手臂。

那个人转过身来。月光和路灯的光同时照在他脸上,五十来岁,精瘦,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帽子压得很低。

余三。不是余福生,是余三。是那个在广州巷子里递给他保温桶、叫他喝粥的余三。

“你怎么来了?”陆子谦走过去。

余三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那块白底红字的招牌,看了很久。“你师父活着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哑,“来过哈尔滨。”

陆子谦屏住呼吸。

“那时候你还没出生。”余三的目光从招牌上移开,落在陆子谦脸上,“他来见你妈。你妈那时候刚怀上你。你师父说,孩子生了,我收他做徒弟。”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余三的话吹散了一半,但陆子谦听清了每一个字。

“他没等到你出生。第二年他就走了。你妈给你取名叫子谦,是你师父的意思。谦,谦逊的谦。他说,做人要谦逊,做买卖更要谦逊。谦受益,满招损。”

陆子谦站在路灯下,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灌进领口,灌进袖口,灌进每一个缝隙。他想起前世老余教他的第一句话——“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他教了他一辈子人情世故,没教他做生意。原来不是不教,是没来得及。

余三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本旧书,很薄,封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生意经》。他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在石头上:“赠子谦,周岁留念。余福生。”不是余三的字迹,是老余的字迹。老余在他周岁的时候,给他写了这本《生意经》。不是让他周岁就读,是让他长大了读。他等了三十年。从周岁到而立,这本书在余三手里放了快三十年,从上海到广州,从广州到哈尔滨,跟着一个人跨过大半个中国,只为在某个冬天的夜晚,交到他手上。

陆子谦把书合上,攥在手里,纸页已经发脆了,稍一用力就会碎,但他攥得很紧。

余三转身,朝街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陈维良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你妈当年选的是不见,你可以选别的。”

他走了。军大衣在路灯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经纬街的巷子,不见了。

陆子谦站在店门口,把那本《生意经》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也写了一行字,不是老余的笔迹,是另一个人的,娟秀,清瘦,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小心,像是怕写错了。“子谦,妈对不住你。”

他把书合上,揣进怀里。

店里的灯还亮着。云秀在柜台后面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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