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桥归桥,路归路(2/2)
赵元澈见她如此不肯配合,也不再强喂。
他端起药碗来喝了一口含在口中,而后俯下身,毫无迟疑地覆上了她干涩滚烫的唇瓣。
苦涩的药汁渡入口中,姜幼宁被这突如其来的苦涩和侵略感惊醒。
她睁大漆黑的眸子,茫然的看着赵元澈近在咫尺的脸,清澈的瞳仁动了动,脑子却还懵着。
赵元澈单手扣住她后脑勺,舌尖坚定地抵开她的贝齿,耐心地引导着药汁缓缓滑入她的喉咙。
姜幼宁本能地将苦涩的药汁咽下去,眉心紧皱,苦涩唤回了她的一些理智。
她脑子还是迷糊的,但却牢记赵元澈是自己杀母仇人的儿子。
她下意识地想要推拒他,可是手还没抬起来呢,赵元澈便已经松开了她。
她迷茫地想转过脸去看他。
赵元澈却又含了一口药汁,凑过来渡给她。
他心无旁骛,一心只在喂药上。
姜幼宁在高烧之中,理智时有时无,竟这样毫无抗拒地任由他一口一口将药渡进她口中,直至装汤药的白釉碗变空。
“好了,睡一觉就会好的。”
赵元澈拿起一旁的帕子,擦拭她唇边的药渍。
“糖。”
姜幼宁难受极了,脸皱成了一团。
她从小吃药就很乖,吴妈妈时常夸她省心,也是会每回都给她准备一粒糖的。
这会儿口中苦的,她脑子又混沌了,习惯性想要含一颗糖。
赵元澈揽紧她,从袖袋中取出一只瓷瓶来,倒出一颗乳糖喂到她唇边:“张口。”
蜀地上贡的乳糖,本也是特意给她拿的。
姜幼宁乖乖张口含了那颗糖,脸却皱得更紧,含含糊糊道:“我好难受……”
她意识又不清楚了,本能地往他怀里钻,像只寻求庇护的小猫,柔软的脸儿贴着他脖颈轻蹭,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喉咙间发出难受的轻哼。
赵元澈毫无防备,背脊猛地僵直。
她滚烫的呼吸顺着领口钻进来,似乎烫在他的心头。
他垂眸,看着怀里人难受的脸,心里那点激动瞬间消散了下去。
“难受就睡一会儿。”
他手收紧,拍着她后背轻哄她,动作轻柔,仿佛怀里抱着的是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大概是汤药中加了助眠成分的草药,姜幼宁窝在他怀中没多大会儿工夫,便沉沉睡了过去。
赵元澈待她睡熟了,才将她平放在床上,抬手替她整理凌乱的发丝,看她睡梦中也紧蹙眉头,很是难受的样子,心头不由发紧。
她身子不算弱,是母亲的话刺激到了她。
他望着她,怔怔出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姜幼宁的意识从混沌的黑暗里慢慢抽离,只觉得自己的四肢骨节像被重物碾过一般,又酸又疼。
她蹙眉,鸦青长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屋内只点着一支蜡烛,光线昏暗柔和,照亮了床沿伏着的身影。
赵元澈并未在她身侧躺下来,只是枕在她身侧,上身微微前倾,一手牵着她的手,即便睡着,眉心也微微拧起,似有几分焦灼。
他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高挺的鼻梁衬得侧脸线条愈发冷硬,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笔直,睡得并不安稳,仿佛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瞬间醒来。
姜幼宁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眼泪不由夺眶而出。
她不是不知道他忙,他这样忙,听到她生病的消息,还是赶过来照顾她。
之前她生病,他也是这样衣不解带地守在她身边。
那么多年,他只要在上京,都会照顾她。
他手把手教她读书写字算账,教她各样道理规矩计谋,教她练功强身健体,为她受伤,为她舍命……
往事桩桩件件,浮现在她眼前。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赵元澈对她的种种好,她哪里不知道?更遑论她一直将他放在心里。
从前,她不明白他心意的时候,总说要放下他,可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
如今,他们也算两情相悦,连婚期都定了。
可命运弄人。
她的娘亲,极有可能真的是韩氏亲自动手杀死的。
赵元澈转身就成了她杀母仇人的儿子。
她怎能嫁给他?
她咬住唇瓣,压着自己的呼吸,生怕惊醒了他,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克制不住发出轻微的啜泣。
这世道,为何如此不公?
赵元澈倏然睁开眸子,入目便是她梨花带雨的脸儿。
“醒了?是不是难受?我让人去请张大夫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说着话起身去擦拭她脸上的泪珠,另一只手则落在她额头上。
察觉入手的温度正常,她没有再发高烧,他眉心微微松了些。
他守了两日,她总是反复高烧,这会烧应当是退下去了。
姜幼宁忽然拉住他的手。
“好好养身子,不许胡思乱想,别的事情我会解决。”
赵元澈俯身,大手摩挲着她苍白的脸儿,低声宽慰。
他晓得她为何哭。
姜幼宁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不由凑近抱住他手臂,愈发的委屈,哽咽压制不住。
“乖,不哭了。”
赵元澈靠到她身侧,将她揽入怀中轻拍着。
姜幼宁听他这般清润的语气,反而哭得更厉害,她好舍不得他。
他说解决,怎么解决?
她和韩氏早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现在,即便是韩氏死了,也不能改变韩氏是她杀母仇人的事实。
她没法放下仇恨,更没法顶着杀母之仇,嫁给他为妻。
这般思量着,她的眼泪愈发汹涌,窝在他怀中哭得不能自已。
“宁宁,不哭了好不好?你的身子还未恢复,不能这样糟践自己。”
赵元澈软声哄她,指尖顺着她单薄的脊背,一下下缓慢摩挲宽慰。
姜幼宁又哭了一会儿,才逐渐止住哭泣。
“你走吧。”
她嗓音有些沙哑,语气却坚决。
他们之间没有可能了,她不能再依赖他。
眼下,分开是最好的选择。
“你不信我?”
赵元澈下巴抵着她头顶,语气有几分委屈。
“这不关你的事,但是……”
姜幼宁说了半句,又哽咽住。
她也知道他是无辜的。
但是,他是韩氏的儿子啊!
“事情不是还没有确定吗?或许母亲是撒谎的。”赵元澈语气里,总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即便是真的,我也有法子解决。”
姜幼宁轻轻摇了摇头,满心绝望。
别的事情,她相信他能解决。
这件事,他是韩氏的儿子这件事,要怎么解决?
即便是天上神仙下凡,也解决不了。
仇恨的鸿沟,娘亲的一条性命,横亘在他们二人之间,永远越不过去。
“我们……到此为止吧。”姜幼宁从他怀中脱离,平躺在床上看着帐顶,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你我都清楚,我们之间隔着什么,那是杀母之仇,你母亲欠我娘一条命。”
“宁宁,我说了,事情我会解决。”
赵元澈凑近,伸手想重新将她拥进怀中。
“怎么解决?”姜幼宁躲开他的拥抱,扭头看他,眼底满是凄然:“你要为我弑母吗?那是生你养你的母亲,你下得去手吗?还是说,你能让我娘活过来?”
赵元澈一时无言,胸口剧烈起伏。
这两样事,他的确都做不到。
“你走吧,从前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从今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姜幼宁侧身背对着他,忍住哽咽,语气冰冷。
“韩氏或许并不是我的母亲。”
赵元澈忽而道。
姜幼宁回头看他,凄然一笑:“这话你自己信吗?别说了,你快走吧。”
她不是韩氏亲生的,赵元澈也不是亲生的?
韩氏拢共就这几个孩子,都不是亲生的呗?
这话,三岁小孩都不会信。
“我已经在查……”
赵元澈想解释。
“我不想听,你走吧,你现在就走。”
姜幼宁拔高声音,有些激动。
她再次背过身去,后脑勺对着他。
“我不走。”
赵元澈躺在她身后没有动。
姜幼宁面朝床内侧,语气冰冷:“你一刻不走,我便一刻不吃不喝。”
“姜幼宁!”
赵元澈豁然坐起身。
她又拿自己的性命威胁他!
“我是怎么教你的?上回在悬崖边,你拿性命威胁我,今日又这样!”
赵元澈额角青筋直跳。
“我不要你管。”
姜幼宁阖上眸子,语气硬邦邦的,眼泪却克制不住从眼角溢出。
她要的就是这样,和他干脆的一刀两断。
否则,难道要让她和他成亲?
真的成了亲,她就和韩氏那个杀母仇人成了一家人,将来九泉之下,她有何颜面见处处为她打算的娘亲?
卧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赵元澈开了口:“好,我可以先走。”
“以后都不要来。”
姜幼宁的话冰冷绝情。
“你好好吃药、吃饭,养好身子。”
赵元澈起身下床。
他自然是不会不来的,只是这会儿她病着,他不想让她情绪激动,先行避开。
姜幼宁一直保持着面朝床内的姿势,听着他脚步声逐渐远去,直至消失,紧绷的身子骤然垮了下来。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再也克制不住汹涌而出,洇湿枕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