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8章 岩层裂隙（四）（2/2）

桃石谷的夜空中悬着五团光芒。

陆元盘膝坐在人参果树主干的正下方，月白道袍铺展在青石台面上，地书悬于面前翻开的书页之间，那道模糊的金色符文纹路正在书页中央缓缓流转，如同一条沉睡的河流正在被一点点唤醒。他身后坐着四位地仙——北境老者的灰白兽皮大氅在地面上铺开一圈凝结的霜雾，赤鳞巨蟒的红袍在树冠碧光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银白老猿盘腿坐在一块高出地面的树根之上，双手拢在袖中，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涅纱则坐在最外侧的蒲团上，暗金色的地仙之力在她周身如同一层薄薄的水膜般持续流转。

五位地仙，五道不同的地仙之力，同时在人参果树的碧光笼罩之下朝着地书中央那道金色符文汇聚。

陆元率先将自身的灵力注入了符文之中。他的地仙之力与地书之间的契合度最高，灵力渗入符文的瞬间如同水流灌入干涸的河床，符文最核心的几条主干脉络逐一亮起了碧绿色的光芒。那些光芒沿着符文的走向向四周蔓延开来，将符文从书页中了一小片区域。

龙城不在，他的位置我来补。陆元的声音不高，语气平稳，按我方才说的顺序，北境道友先入第二节点，然后是猿道友，蟒道友，最后涅纱收尾。灵力不要急，跟着符文的流速走，快了它会烧毁，慢了它会冷却。

北境老者率先将灵力探入符文边缘的第二处节点。他枯瘦的手指按在书页上方数寸处，灰白色的地仙之力如同一缕细霜般缓缓渗入符文之中。那符文在接收了第二道力量的注入之后，亮起的区域扩大了一倍，几条从主干分叉出来的支脉开始清晰起来，勾勒出了一道类似于山川脉络的轮廓雏形。

银白老猿的琥珀色眼睛完全睁开，双手从袖中抽出，两团银白色的地仙之力被他按入了符文的第三和第四节点。他的灵力比其他几人更加浑厚暴烈，入符时带起了一阵轻微的震颤，书页在那一瞬间轻轻抖动了一下，又立刻恢复了稳定。赤鳞巨蟒紧随其后，暗红色的地仙之力如同炽热的熔岩般渗入第五、第六节点，灵力触及符文表面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如同高温与某种耐热材质接触后的正常反应。

涅纱是最后收尾的。她将暗金色的地仙之力从掌心缓缓推送入符文最外围的两个节点，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抢前面四位的节奏，也不拖慢整体的流速。当她的灵力完全融入符文的那一刻，地书中央那道金色符文的所有主干和支脉同时亮了起来，碧绿、灰白、银白、暗红、暗金五种颜色的光芒在符文的网络之中互相交织、互相渗透，最终在符文的中心汇聚成了一团纯粹的金色光芒。

那道光芒在书页上方悬浮了数息，然后缓缓凝聚成一道完整的符文图案，从书页中脱离出来，悬停在半空中缓缓旋转。符文的外形如同一道被压缩过的阵法纹路，边缘布满了细密的齿状弧线，内部的结构层层嵌套、环环相扣，每一层纹路都以不同的频率脉动着，整体看起来既像是一枚古老的印章，又像是某种活物的骨骼结构被微缩之后重新组合而成的精密构件。

陆元的灵识在符文表面扫过一遍，确认了它的结构已经完整成形。与之前他独自参悟时的版本相比，这一次的符文多出了数层此前无法激活的外围纹路，那些纹路在五位地仙的合力注入之下被同时点亮，使符文的封印范围比最初预估的扩大了将近一倍，足以覆盖裂隙开口的整片区域。

可他在确认完整的结构的同时，也感知到了一个此前没有预料到的细节。符文的运转需要持续的能量供给来维持封印状态，那些能量不能断，一旦中断了，封印便会从内部开始崩解。而维持这么大规模的一道封印，需要的地仙之力供给量远超单个地仙能够持续提供的。五位地仙轮换维持或许可行，但每人的轮换间隔不能超过三日，否则封印便会出现薄弱点。

这意味着至少三位地仙需要常驻阴山前线，轮值维持封印的运转。这本身不是无法做到的事，可它意味着四洲后方的机动支援力量将因此被削弱将近一半。

陆元将符文的结构和所需的维持方式与其他四位地仙简单交换了意见。北境老者率先表示可以轮值守前三个月，赤鳞巨蟒和银白老猿对视了一眼之后也点了头，涅纱则主动请缨在龙城重新回到前线之前由她暂时顶替龙城的位置，以便龙城能够有一段喘息的时间恢复灵力。

就在五人商议轮值安排的间隙，陆元的灵识从地书之中抽回了一瞬，习惯性地向阴山方向探去。他的灵识穿透了数百里的距离落在山脊防线之上时，感知到了那边的灵压波动正在以一种他预想中最不希望看到的速度攀升。

龙城在动手。而且动静不小。

定宇金杖在地仙之力的全力催发之下绽出了一团半圆形的暗金光幕横在裂隙与山脊之间，将那人形存在刚刚跨出裂隙的那一步拦在了半道上。那道暗灰色的人形身躯较之前一日更加凝实了，躯干正面那道裂口已经彻底愈合，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周身的暗灰色纹路层比之前厚了近两成，流转的速度也快了将近一半。祂跨出裂隙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双掌齐推，两团比之前更加浓稠的混沌光球撞在龙城的光幕之上，将那层暗金光幕压出了一道凹痕。

龙城站在光幕后方。他的面色比陆元离开时苍白了几分，嘴唇上起了干裂的白皮，握着金杖的那只手背上有几道被混沌之气灼伤后留下的灰黑色瘢痕。可他的脊背仍然挺得笔直，暗金色长袍在狂风中猎猎翻飞，定宇金杖上的混沌符文光芒明灭不定，在每一次魔物潮冲击的间隙中稳住了光幕的阵脚。

陆元的灵识在那片战场上停留了一瞬。他看到了龙城的疲惫程度，也看到了那人形存在周身纹路层厚度的变化，同时感知到了裂隙深处正在缓慢凝聚成形的某种新的轮廓——第二道类似的身影正在裂隙内侧开始成形，进度大约只有两成，但如果放任不管，两天之内祂便会完成跨过裂隙所需的全部凝聚过程。

他收回了灵识，目光落在面前悬停的那道金色符文之上。符文的全貌已经稳定下来，五种颜色的光芒在结构内部缓缓流动着，保持着稳定的均衡状态。它的能量已经积蓄完毕，随时可以释放出来施加在裂隙开口之上。

陆元伸手将那枚符文从半空中接住，金光在他的掌心中微微发烫。他转头看向身后四位地仙，月白道袍的衣摆在参天果树下拂过一片青石。

我先走一步，他说，符文我来投放。你们在封住裂隙之后按照商议好的顺序轮值维持，不要让封印出现任何空窗期。

四位地仙各自点头。陆元的身形从桃石谷中消失，裹着一道碧绿与金色交织的光芒向东面的阴山方向疾掠而去。那道光的速度比来时更快、更急，如同一柄被拉满弓后射出的箭矢拖曳着尾焰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横跨数百里的光弧，一头扎入了阴山前线上方翻涌的灰黑色雾海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