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星图裂帛(2/2)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六小时后会发生什么——根据前两天的规律,九龙玉佩每隔十二时辰发一次作,一次比一次猛烈。昨天他还能站立,今天已经见了血,六小时后是下一个子时三刻,谁都不敢赌他还能撑得过。
上官婉儿将碎片按顺序推到他面前,怀表残壳上那些篆刻已经被她理出了三条数列。陈明远单手敲击笔记本电脑键盘,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的纱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键盘上,溅成细小的红点。林翠翠无声地递过更多纱布,张雨莲已经拿手机拍好了满文碎片,快速处理图像。
整个包间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三人急促的呼吸。
窗外又是一声闷雷。这次比刚才更近,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秦淮河上的画舫似乎毫无察觉,丝竹声依旧断断续续飘来,与包间内的紧张对峙形成一种荒诞的割裂。
十五分钟后,OCR输出了一行半通不通的汉字译文,满文转译得支离破碎,但足够读出大意:
月移三度,影落双桥。持玉者折寿,持表者迷途。惟持图者可渡。然——渡之彼岸,归者非归。切记,切记。
林翠翠念到最后两个字时,声音抖了一下。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各自的心跳。
陈明远忽然停了敲击。屏幕上的映射结果已经生成——三条数列输入网格后,输出的坐标点竟然与南京市的现代地图部分重合。那些星宿点位像图钉一样扎在秦淮区的几处老地名上:桃叶渡、武定桥、夫子庙、贡院西街……而在这些点位连成的弧线末端,标记着一个小红点。
与张雨莲那张残纸上被上官婉儿勾出的落锚点,分毫不差。
所以,上官婉儿盯着屏幕,声音轻得像自语,如果我们需要,第一步必须是今晚子时三刻站在这四个星位点围成的中心,然后打开九龙玉佩……但打开玉佩是要他折寿的。她转向陈明远,目光犀利如刀,你还能撑几次?
陈明远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三分之二。他伸手拔掉笔记本电源线,合上屏幕,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一次。我看过这几次的发作曲线,呈指数上升。下次子时如果玉佩再激发,我的心脏可能直接骤停。所以我们要做选择——
不做选择。上官婉儿打断他,口气忽然变得异常果决,今晚子时,我们不打开玉佩。我反向破译怀表上的满文序列,把古代那套密码用现代算法重新编码,看能不能在不动用你这条命的前提下,模拟一次伪激发
伪激发?
骗过玉佩。上官婉儿已经拿起笔在星图上标注,既然它是舵,那我们可以假装转了舵。不真的穿越,只让时空裂隙稳定在即将开启但未开启的状态,给和珅那边争取时间。他撑不住,我们得帮他撑。
陈明远眯起眼睛:你信他?
上官婉儿沉默了一瞬。窗外秦淮河的水声重新变得清晰,闷雷隐去,栀子花的香气涌进窗来。她侧过脸望向那片墨蓝夜空,忽然笑了一下,极淡,像月光落在刀刃上。
他满文写的是余一人撑不得太久她低声道,但我们都见过他。乾隆朝的和珅,权倾天下,什么风浪没见过。能让那个人说出撑不住三个字……她顿了顿,眼底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不是他示弱,是那边真的出事了。
张雨莲将残纸收进文件夹,忽然开口:等一下,如果伪激发成功,时空裂隙稳定住,对面的人能感知到吗?
上官婉儿指尖点在星图上那颗朱砂圆点之上:这就要问他了。
话音刚落,陈明远胸口的玉佩忽然又跳了一下。这次不是灼烫,而是一阵极轻的脉动,像心跳,像回音,像有人隔着千山万水用指尖叩了叩门。那道暗红色的裂纹在皮肤下蜿蜒了半寸,又停住了。
陈明远低头,看见裂纹的末端恰好指向正南——夫子庙的方向。而夫子庙那个点位,正是他们今晚子时要去的地方。
他合上衬衫,将血迹遮住,抬头扫过三个女人。
今晚子时,夫子庙。他说,去之前,先把面膜配方最后那味药的定量定下来。万一……回不来,至少东西留给张雨莲的实验室,对外还能叫上官蜜缘,也算没白穿那一趟。
上官婉儿微微一怔。林翠翠低下头去,快速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下最后几个数字。张雨莲的笔尖顿在纸上,悬了一秒,然后稳稳落下。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农历四月十六,将圆未圆,清辉如练,照在四人的肩头上,各自投下一道瘦长的影子。那些影子被桌前的台灯切碎,又被月光弥合,在地毯上纠缠成一团分不清彼此的暗色。
陈明远忽然想起和珅那无声的口型,上官婉儿读出的那句话里最后一个词——
切记。
记什么?切什么?
他合上眼,胸口的剧痛在月光的照拂下奇异地减轻了几分,像有人在远方替他承走了半副重担。但那股隐隐的牵引力并未消失,反而更清晰了,像一根线从南京夫子庙的方向延伸出来,绕过山川河流,绕过大明王朝三百年的尘土,轻轻牵在了他的锁骨之下。
那根线那头,有人等着。
上官婉儿推开了窗。夜风灌进来,将桌上那张星图掀起一角,墨迹未干的弧线在月光下泛着淡淡银光。她望着夫子庙方向的天空,那里云层渐薄,露出一角深邃的靛蓝。
夜还很长。子时还远。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晚过后,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怀表残壳里最后那枚最小齿轮,在窗台上被风吹动,无声地转了半圈。
方向,正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