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盐引蚀心(1/2)
第二十三章盐引蚀心
张雨莲是在第二张星图的夹层里发现那枚银簪的。
准确地说,是那枚银簪自己掉出来的——《红楼梦》程乙本的古籍封面与衬页之间,藏着一个极薄的丝缎暗袋,若非她习惯性用指节敲击每一页纸张的厚度,这枚簪子只怕要在实验室的保险柜里再沉睡二十年。
银簪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张雨莲弯腰捡起,指尖触到簪头莲花纹样的瞬间,一阵潮冷的风忽然从她后颈掠过——那是江南运河边才有的味道,水藻、淤泥、还有经年不散的铜钱锈气。
又来。她低声说。
上一次出现这种体感,是上官婉儿从星图里破译出天狼星方位偏移数据的时候。张雨莲清楚地记得,那天实验室的恒温系统莫名失灵,室温在三十秒内骤降七度,陈明远在门外捶门喊怎么了,而她盯着电脑屏幕上自动跳出的清代星图叠加图层,看见乾隆五十三年的天狼星位置,与麻省理工算法模拟的结果相差了整整一度四分。
一度四分。这意味着他们的穿越,从一开始就被计算好了。不是随机的,不是偶然的,甚至可能不是第一次。
现在这枚银簪躺在她的掌心里,簪尾刻着两个极细的字:盐引。
张雨莲没有犹豫。她拿起手机,在三秘书的加密群里发了三个字:我过去。
上官婉儿秒回:几分钟?
不知道。张雨莲已经拉开了实验室里的第二道门——那扇看起来像消防通道、实际上通往一间特制隔间的门。隔间里没有任何电子设备,只有一张汉白玉石案,案上放着四枚信物的仿制品,以及陈明远硬塞给她的九龙玉佩的拓片。这次不是星图的问题,是实物。簪子有反应,我能感觉到运河的风。
林翠翠的头像亮了一下,又暗了。最后只发了个的表情包。
张雨莲笑了笑,把银簪别在自己的马尾辫上,将双手按在石案中央的阴阳鱼纹上。她闭上眼。
再睁开时,她站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两旁的铺面挂着乾隆五十七年三月的幌子,蒸笼里的桂花糕冒着热气,街头有卖糖人的老头正在给一个扎总角的小女孩捏兔子。
苏州。山塘街。
张雨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棉布蓝印花布的襦裙,手臂上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包药材。她很满意这套预设身份的细节,每次穿越,信物会为她自动匹配一个符合时空逻辑的身份。这一次,她是个从杭州来苏州收药材的女郎中。
但她的目光很快被一样东西吸引。
山塘街的中段,原本该是几家绸缎庄和茶楼的位置,此刻竟然立起了一座新的门面。黑漆门楣,金字招牌,上书四个大字:金玉满堂。
张雨莲的心脏猛地抽紧。金玉堂。那个以古董商集团为外壳、实则是和珅后代操控的投资方,在二十一世纪的上海陆家嘴有整整三层写字楼。而现在,乾隆五十七年的苏州山塘街上,立着一座同名的铺子。
她压了压心跳,迈步走了过去。
铺子里比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进深极深,光线昏沉,满架的古玩字画层层叠叠。一个穿着宝蓝绸衫的中年人正站在柜台后拨算盘,看见张雨莲进来,目光在她篮子上一扫,笑容立刻浮上来:这位娘子是来抓药的?我这里可不卖药材。
不抓药。张雨莲从发间取下银簪,放在柜台上,我来兑一件东西。
中年人看见银簪,笑容僵了一瞬。他拿起簪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尤其是簪尾那二字,用拇指反复摩挲,最后抬眼时,目光已经完全不同:原来是杭州林家的姑娘。请随我来。
张雨莲心里咯噔一声。林家。林翠翠。对方把她认成了林家的人。
但她没有纠正。跟着中年人穿过一道暗门,沿着极窄的木楼梯上了二楼。二楼是一间雅致的茶室,窗子正对着山塘河的河道,河水碧绿,几艘乌篷船正缓缓划过。茶室中央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白面长身,一双眼睛极为锐利,手里正在把玩一枚和田玉的扳指。
张雨莲看见那枚扳指的瞬间,呼吸停了半拍。
扳指的玉质里,有一缕极淡的、游丝般的金光。与陈明远胸口那枚九龙玉佩的光芒,如出一辙。
请坐。年轻男子抬了抬手,没有起身,林姑娘从杭州来,想必是为了今年南巡的医案?不过在下听说,林家大小姐近来在京城很是风光,怎么派了二姑娘来苏州?
张雨莲在蒲团上坐下,竹篮搁在膝头,脸上不动声色:大姐在京城有大事,走不开。况且苏州的事,我办也一样。
年轻男子笑了笑,将扳指戴上拇指,那林姑娘知不知道,苏州今年三月的盐引,有一半落在了我金玉堂手里?
张雨莲的脑子飞速运转。盐引——清代官方发放的食盐运销凭证,控制了盐引就等于控制了江南盐业命脉。而江南盐商,恰恰是乾隆朝最富庶也最错综复杂的利益集团。她忽然想起上官婉儿昨夜的警告:金玉堂在上海的供应链布局,用的是清代盐商制度的骨架,他们不是学历史的,他们就是从那个时代来的。
她明白了。和珅的后代不仅在二十一世纪和他们打商战,在乾隆五十七年的苏州,同一股势力已经提前布好了棋盘。如果金玉堂控制了苏州盐引,那么上官蜜缘面膜最重要的原材料之一——某种只在江南沿海盐碱地生长的藻类提取物——供应将被彻底掐断。
金掌柜好手段。张雨莲端起茶盏,掩饰指尖的微颤,不过我好奇一件事,你手上这枚扳指,是祖传的吗?
年轻男子——金掌柜——的笑容淡了一分。他低头看了看拇指上的扳指,那缕金光在室内昏光中更加明显,仿佛有生命似的游动着。林姑娘眼力不错。这确实是祖物。据说是我高祖从一位……贵人那里得的。
贵人?
林姑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金掌柜忽然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你大姐在京城办的那个上官蜜缘,用的是什么配方,我清楚得很。那是宫里流出来的东西,对不对?和珅大人当年从内务府带出来的秘方,辗转落到了你们林家手里。这配方不该姓林,该姓金。
张雨莲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对方连二字都说得如此坦然,仿佛家常便饭。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金玉堂掌握的信息量,远超她们之前的估算。
金掌柜这话,我听不懂。张雨莲放下茶盏,起身,我是来收药材的,不是来谈生意的。告辞。
林姑娘慢走。金掌柜没有拦她,只是在她转身时,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替我向你家大姐问好。对了,下个月十五月圆之夜,请她务必……别出门。
张雨莲的脚步顿了一瞬。她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走出金玉满堂的大门,正午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她快步拐进旁边的一条小巷,背靠着潮湿的粉墙,大口喘气。竹篮里她预先放了一小包应急香囊,是陈明远用现代化学手法调配的简易烟雾弹配方改良物——撕开内袋会释放大量白烟,但此刻她还没到需要用的地步。
巷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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