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参与编书(2/2)
陈生想了想,眼睛亮起来:“娘说治小儿积食,用山楂和麦芽煮水,要是家里没有麦芽,炒稻谷也行,炒到发黄出香就行。”
商辂立刻找来空白纸记下:“这个好,稻谷家家都有,比麦芽好找。”
三人又忙了半日,直到夕阳西下,才将所有校样核对完毕。李时勉派来的内侍已在院外等候,见他们出来,忙上前见礼:“陛下催了两回,说这书刻好后,要先送御书房一本。”
沈砚明将书稿交给他,忽然想起一事:“劳烦公公转告陛下,书末请添一页‘跋’,就说此书所载,皆来自民间百姓日用之法,非一人之功,当记在苍生名下。”
内侍愣了愣,随即躬身应下:“沈大人高义,奴才一定带到。”
书稿送走后,偏院一下子安静下来。陈生收拾着案上的残稿,忽然发现沈砚明在一张废纸上画了个小小的灶台,灶底画着团火,旁边写着“王二老娘”。商辂见了,也拿起笔,在旁边画了株荷叶,标注“陈生娘”。
沈砚明看着那幅小画,忽然觉得,这本书不只是药方的集合,更像一串项链,把无数普通人的智慧串在了一起。那些未曾留下姓名的婆婆、大娘、农夫,他们的生活经验,终于越过了乡野村陌,走进了更广阔的天地。
几个月后,首批《大明医统》刻成,送到偏院时,沈砚明特意取了三本。一本送给李时勉,一本留给自己,第三本仔细包好,让陈生送回通州,交给王二老娘。
陈生回来时,带了封信,是王二老娘托人写的,字歪歪扭扭,却透着欢喜:“书收到了,灶心土那页我用红布包了,村里媳妇来借,我就教她们看。陈生娘说,荷叶那页画得像,就跟她种的一个样。”
沈砚明把信折好,夹在自己那本《大明医统》里。春风再次吹进偏院,案头的书稿早已换成刻印精美的新书,阳光落在“苍生名下”那行跋语上,暖得像谁在耳边轻轻说了句:“这就对了,日子里的学问,本就该还给日子。”
初夏的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打在偏院的芭蕉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沈砚明坐在窗前,手里捧着刚送来的《大明医统》,指尖抚过烫金的书名,忽然听见院外传来熟悉的笑声。
推窗一看,陈生正背着个竹篓往里跑,竹篓里装着新采的艾草,湿漉漉的带着雨气。“沈大人!我娘让我送些艾草来,说端午快到了,挂在门上能辟邪,还能煮水洗澡去湿气。”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对了,王二老娘托我带话,说村里的李寡妇照着书里的法子,用山楂炒稻谷治好了她家娃的积食,特意烙了饼谢她呢!”
沈砚明笑着让他进来,接过竹篓放在廊下:“这书真能帮上忙就好。”他翻开书,指着“积食方”那页给陈生看,“你看,这里添了句‘稻谷需当年新收的,陈谷药效差些’,是商大人从老农那里问来的,你娘觉得对不对?”
陈生凑过来看,连连点头:“对!我娘也说新谷才有劲儿!上次张婶用了陈谷,效果就慢些,原来是这个理!”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还有这个,我在村里抄的,王大爷说治关节疼用苍耳子泡酒最好,泡的时候得加几片生姜,他试了三年,觉得比单用苍耳子管用,您看能不能补进书里?”
沈砚明接过纸,认真读着,见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很用力,忍不住笑了:“好,下次再版就加上。”他提笔在页边记下,又问,“王大爷的腿现在怎么样了?”
“好多了!能拄着拐杖到村口晒太阳了。”陈生咧着嘴笑,“他说这书是活菩萨,让我一定给您磕个头。”说着就要跪下,被沈砚明一把拉住。
“要谢就谢你娘,谢王二老娘,谢村里所有把法子说出来的人。”沈砚明把书递给他,“这本你拿着,回村的时候给大家传看,谁有新法子,都记下来,咱们慢慢添。”
陈生捧着书,珍而重之地放进怀里,又指了指廊下的艾草:“沈大人,我帮您挂起来吧?我娘说挂的时候得念叨‘艾香满堂,百病躲藏’,才灵验呢!”
沈砚明笑着点头。看着陈生踮着脚把艾草挂在门楣上,绿色的枝叶垂下来,带着雨珠轻轻晃动,忽然觉得这偏院比往日热闹了许多。商辂推门进来时,手里也拿着本《大明医统》,脸上带着笑意:“刚从太医院回来,李院判说这本书印得好,通俗易懂,连药童都能照着学,让咱们再编本《民间杂方续编》呢!”
“好啊。”沈砚明指着陈生怀里的书,“素材早就备着呢。”
雨还在下,屋檐下的水珠串成了帘。陈生抱着书往回跑,竹篓里的艾草香混着雨气飘进来,和书里的墨香缠在一起,竟生出种格外踏实的暖意。沈砚明望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书里“苍生名下”那行跋语,忽然明白,真正能流传下去的,从来不是冷冰冰的文字,而是藏在字里行间的,那些热气腾腾的日子和人心。
廊下的艾草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像是在应和着什么。
雨停时,商辂取来一叠新的稿纸,上面已抄录了各地寄来的续方。沈砚明翻到“关节疼方”那页,见商辂在王大爷的苍耳子酒方旁添了注:“苍耳子有毒,需用黄酒浸泡七日以上,每日饮不超过半盏,忌生冷。”字迹严谨,倒比正文多了几分郑重。
“这些民间法子虽好,却得把忌讳说透。”商辂指着其中一条,“上次有个县丞来信,说百姓用马勃止血,竟直接敷了新鲜的,结果伤口肿了,原是没说清‘需晒干’的规矩。”
沈砚明点头,提笔在“马勃篇”补了句:“鲜品含汁液,敷之易致肿痛,必晒至干透,状如棉絮方可。”他忽然想起陈生画的小蘑菇,笑道,“下次再版,得把陈生的标本图也刻上去,比文字更明白。”
正说着,门房又送来个包裹,是从岭南寄来的。拆开一看,里面是本牛皮纸包着的册子,封面写着“岭南草药录”,字迹娟秀。翻开来,每页都画着草药图,旁边标着“治瘴气用青蒿,需在露水草上晒三日”“解暑用凉粉草,煎时加少许盐”,末页还附着封信,是位姓苏的女医写的:“家父行医四十载,常说‘一方水土养一方药’,岭南多湿热,方子也得因地制宜。今寄上所录,愿补《大明医统》之缺。”
商辂看得连连赞叹:“这位苏医官有心了!你看这凉粉草,咱们北方少见,加进去正好补全南方的解暑方。”
沈砚明将册子放在案头,与陈生的残稿、王二老娘的信摆在一起,忽然觉得这书案像片沃土,无数来自四方的种子正在这里扎根。他取过张空白纸,写下“续编凡例”:“凡收录之方,必验之三例以上;凡用药之物,必注产地、炮制之法;凡禁忌之处,必详加说明,恐伤百姓。”
窗外的芭蕉叶被雨洗得发亮,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稿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陈生去而复返,手里提着个食盒,说是王二老娘让他送来的“谢礼”。打开一看,是几摞整齐的煎饼,里面夹着马齿苋碎,散发着清香。
“王二老娘说,这是用书上的法子做的,加了点花椒面,好吃还开胃。”陈生拿起一块递过来,“她让我问问,能不能把这‘马齿苋煎饼’也写进书里,说能当饭吃,还能治轻微的腹泻。”
沈砚明咬了一口,煎饼的酥脆混着马齿苋的微酸,格外爽口。他指着商辂手里的续编稿:“你看,这就又多了个方子。”
商辂笑着提笔:“通州王二老娘方:马齿苋洗净切碎,与面粉、鸡蛋、花椒面拌匀,煎至两面金黄,空腹食之,治食积腹泻。”写完又添了句,“若无可口,亦可煮水饮,味虽苦,效不减。”
陈生看着他写,忽然道:“商先生,我娘说做这煎饼得用新磨的玉米面,陈面发僵,不好吃也不好消化,要不要加上?”
“要加。”沈砚明接过笔,“连味道都记着,才是真懂生活的人。”
暮色渐浓时,偏院的灯又亮了起来。案上的稿纸越堆越高,煎饼的香气、艾草的清香、墨香混在一起,像一锅熬得正浓的汤药。沈砚明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想起李时勉说的“传之四方”——原来所谓流传,不是把书送出去就完了,是让书里的字活在百姓的日子里,让每个翻开书的人,都觉得这书是自己的,是能帮着过日子的。
商辂把最后一页稿纸叠好,忽然道:“等续编刻成了,咱们送一本到苏医官那里,再请她画些岭南草药的图。”
“好。”沈砚明点头,目光落在“苍生名下”那行字上,忽然觉得这四个字比任何烫金大字都重。因为这“苍生”二字里,有王二老娘的灶台,有陈生娘的荷叶,有苏医官的青蒿,有无数个普通人的生活,正借着这书页,慢慢连成一片温暖的天地。
灯花轻轻爆了一声,映得满案的字迹都暖融融的。廊下的艾草还在轻轻摇晃,像是在为这即将新生的续编,低声唱着祝福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