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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5章 掌尚宫局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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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她昂首挺胸走出院门的样子,苏婉忽然觉得,这尚宫局的铜铃响得比往日清亮了——风还是那阵风,只是听铃的人,心里多了份踏实。

午后,安乐公主果然派人送回了绸缎,只是每匹都少了半尺,显然是被用过了。送绸缎的太监还带着句狠话:“公主说,苏大人刚掌事就这么不给面子,往后有得苦头吃。”

苏婉看着那短了半尺的绸缎,忽然笑了——短了的部分,正好够给浣衣局的小莲她们做双护手套。她让张嬷嬷把绸缎送去浣衣局,又在账册上记下“安乐公主,欠半尺绸,记档”,字迹工整,像在记录一笔再寻常不过的往来。

夕阳西下时,苏婉站在院中的桂树下,看着宫女们将新制的“采买登记薄”挂在墙上,薄子的第一页写着“正人先正己,账清心自明”。风拂过桂树,落了满身细碎的金,她忽然想起景帝亲书的任命牌——那五个金字的冷光里,原是藏着暖的,暖得能焐热这宫闱里积了多年的寒。

掌尚宫局的第一日,就在这账册的翻动声、铜器的摩擦声、还有宫女们渐渐舒展的笑靥里,悄悄落了幕。苏婉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的日子,还会有更多的“安乐公主”“王总管”冒出来,但只要这尚宫局的朱漆大门里,规矩立得住,人心暖得起来,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夜风吹起案上的纸页,“先正己,再正人”七个字在月光里轻轻颤动,像在应和着远处传来的更声,沉稳,而坚定。

月色漫过尚宫局的朱漆门槛时,苏婉还在核对新送来的皂角。每一块都饱满厚实,是张嬷嬷按她的吩咐,亲自去京西的皂角坊挑的。“比从前采买的足秤三成。”张嬷嬷笑着掂了掂手里的秤,秤砣晃悠悠压弯了秤杆,“坊主说,往后咱们尚宫局的货,他亲自盯着熬,保准不含糊。”

苏婉点点头,指尖划过账册上“皂角五斤,足秤”的记录,忽然想起白日里安乐公主送来的短尺绸缎。那半尺的亏空,她让阿桃记在了“待补”栏里,旁边画了个小小的莲花——小莲的名字里有个莲字,倒像是冥冥中注定的牵挂。

“大人,御膳房的王总管派人送来了明日的采买单。”一个小太监捧着单子进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怯意。这小太监原是跟着李嬷嬷做事的,昨日还缩头缩脑,此刻却站得笔直,显然是被今日的新气象鼓舞了。

苏婉接过单子,上面写着“鲜鱼二十斤,精米五石”,字迹潦草,末尾连个私章都没盖。她眉头微蹙:“告诉王总管,按新规矩,采买单得盖他的私章,还得注明鱼的产地、米的成色,否则尚宫局不认。”

小太监应声而去,张嬷嬷在一旁叹气:“王总管是淑妃的远房表亲,从前仗着这层关系,采买时向来随心所欲,怕是不会轻易听话。”

“规矩就是给不太守规矩的人立的。”苏婉将单子放在一旁,“他若不肯改,我自有办法让他改。”她想起父亲当年在江南治水,面对不肯疏通河道的乡绅,只用了一招——把淤积的泥沙清出来,摊在他们门前,谁也赖不掉。

次日清晨,王总管果然亲自来了,穿着件簇新的锦袍,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礼盒的小太监。“苏大人新官上任,王某特来道贺。”他笑得满脸油光,眼睛却瞟着案上的账册,“昨日那采买单,不过是小意思,何必这么较真?”

苏婉没看礼盒,只将那本记着七月猪肉账目的册子推到他面前:“王总管看看这个——七月采买的五十斤猪肉,账上写着‘精肉’,可御膳房的小厨房说,收到的大半是骨头,这账,怎么算?”

王总管的笑僵在脸上,干咳两声:“许是底下人弄错了……”

“弄错一次是疏忽,弄错三次就是故意了。”苏婉又翻开八月的账册,“这里写着买了十只活鸡,可太医院的脉案上说,那几日御膳房给陛下炖的鸡汤,用的是冻鸡。王总管,冻鸡和活鸡的价钱,差了三成吧?”

礼盒“咚”地掉在地上,里面的海参、鲍鱼滚了一地。王总管的脸由红转白:“你……你这是故意找茬!”

“我是按规矩查账。”苏婉的声音冷了几分,“要么,把这几个月多报的银子吐出来,往后按规矩办事;要么,我就把这些账册呈给陛下,让他评评理,御膳房的采买,是不是可以这样随心所欲?”

王总管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却最终泄了气——他知道,苏婉既然敢查,手里定然有实据。“好,我补!我补还不行吗?”他恨恨地瞪了苏婉一眼,转身就走,锦袍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看着他的背影,阿桃忍不住拍手:“大人真棒!王总管在御膳房横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吃瘪!”

苏婉捡起地上的海参,递给张嬷嬷:“拿去给浣衣局的小莲她们补补身子,她们的手该养养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让阿桃去趟安乐公主府,就说‘半尺绸不用还了,折成十斤猪肉,送御膳房’。”

张嬷嬷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笑着去了。苏婉望着窗外的桂树,晨光透过叶隙落在账册上,像撒了把碎金。她知道,对付王总管这样的人,硬碰硬没用,得用他在乎的东西拿捏——他怕陛下知道贪墨,就用账册逼他;安乐公主爱面子,就用“折猪肉”的法子,既讨回了公道,又没让她太难堪。

傍晚时分,小莲她们从浣衣局回来了。三个姑娘站在廊下,手背上还留着冻疮的疤痕,却个个眼里有光。“谢苏大人!”她们齐齐跪下,声音哽咽。

苏婉扶起她们,指着案上的布料:“这些是尚宫局新采的粗布,你们拿去做几件新衣裳,往后就在这里帮忙整理账册吧,不用再去浣衣局受冻了。”

小莲看着那些布料,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半块干硬的饼子:“这是……这是我们省下来的口粮,想给大人尝尝……”

苏婉的心忽然一暖,接过饼子,掰了一块放进嘴里,粗粝的口感里竟带着淡淡的麦香。“很好吃。”她笑着说,“往后尚宫局的小厨房归你们管,保证大家顿顿有热饭吃。”

姑娘们的眼泪掉了下来,这次却是甜的。

掌灯时分,苏婉坐在案前,看着新抄的三份账册,忽然觉得,这尚宫局的朱漆大门里,渐渐有了家的暖意。账册上的数字不再冰冷,铜器的摩擦声不再刺耳,连檐角的铜铃,都像是在唱着安稳的调子。

她提笔在“待办”栏里写下“给小莲她们请个医婆治手”,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浅浅的痕迹,像在心里种下了颗小小的种子。她知道,掌尚宫局的日子还长,还会有更多的风浪,但只要这颗种子能发新芽,能让守规矩的人活得体面,再难的路,也走得值。

月光爬上账册,将“正人先正己”七个字照得越发清晰。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敲在寂静的宫夜里,也敲在苏婉渐渐踏实的心上。

医婆给小莲她们诊完脉时,晨光刚漫过尚宫局的窗棂。她放下脉枕,对苏婉道:“姑娘们是冻着了根,得用当归、生姜煮水天天泡手,再贴几贴暖药膏,过些日子就能好。”

苏婉让阿桃记下药方,又从账册里抽出一页,提笔写下“采买当归二斤、生姜五斤”,末尾特意注明“送小厨房,给浣衣局调来的姑娘们用”。张嬷嬷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道:“大人连这点小事都记在账上,往后查起来,谁也赖不掉。”

“不是怕赖,是要让每个人都知道,她们的苦,有人记着。”苏婉将字条递给采买的小太监,“去同仁堂买,要最好的当归,账记在尚宫局的‘体恤项’下。”

小太监刚走,安乐公主府就派人来了,送来十斤猪肉,用荷叶包着,还冒着热气。来的太监皮笑肉不笑:“公主说,半尺绸换十斤肉,苏大人可真会算账。”

苏婉让小莲把猪肉送去御膳房,特意嘱咐:“告诉王总管,这是安乐公主‘补’的采买亏空,让他记在账上,注明‘公主亲赠’。”

那太监的脸瞬间涨红,跺了跺脚转身就走。阿桃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娘娘您这招太妙了!往后宫里人都知道,安乐公主欠了尚宫局的账,还得用猪肉还!”

苏婉没笑,只是翻看着新送来的采买清单。御膳房的单子上,王总管规规矩矩盖了私章,鱼的产地写着“通州运河”,米的成色标着“上等白米”,连每斤的价钱都比往日低了半成。

“看来王总管是真怕了。”张嬷嬷凑过来看,“昨日他还在御膳房摔了碗,说‘尚宫局那个苏婉,是来讨债的’。”

“我不是讨债,是要回本就该属于宫里的东西。”苏婉指着清单上的“白米五石”,“去库房看看,今日的米是不是真如他写的‘上等’。”

半个时辰后,小莲回来禀报:“米是好米,颗粒饱满,还带着新米的香。王总管亲自在库房等着验,说‘苏大人要查,尽管查,绝无二话’。”

苏婉点点头,心里清楚,王总管不是怕她,是怕那些被一笔笔记在账上的证据。这尚宫局的账册,就像一张细密的网,谁也别想再从网眼里漏过去。

午时,小厨房飘来当归生姜的香气。小莲她们坐在廊下,把手泡在温热的药水里,脸上泛着久违的红晕。阿桃端来刚蒸好的馒头,笑着说:“这是用王总管送来的新米磨的面,比从前的白面香多了!”

苏婉坐在她们中间,手里拿着块馒头,听小莲讲浣衣局的日子。“冬天的水冰得像刀子,搓衣服时手上的冻疮裂了口,血滴在衣服上,还得赶紧洗掉,不然要挨骂。”小莲说着,忽然抹了把泪,“那时总想着,要是有人能替我们说句话就好了……”

“现在有了。”苏婉把自己手里的馒头递给她,“往后尚宫局就是你们的靠山,只要守规矩,谁也别想再欺负你们。”

正说着,景帝身边的小李子来了,捧着个锦盒:“陛下说,尚宫局近来账目清了,采买省了不少银子,赏苏大人一盒东珠,说是给姑娘们做些暖手的物件。”

锦盒打开,东珠圆润饱满,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苏婉谢过恩,让小莲收起来:“拿去给首饰坊,让他们给每个姑娘做个珠串,戴在手上暖着。”

小李子回去复命时,景帝正在看尚宫局呈上来的“节余账册”——三个月竟省下了三百两银子,比往年同期多了近一倍。“这苏婉,倒真是块掌事的料。”他笑着对身边的大臣说,“连安乐公主都被她用猪肉‘还’了账,有趣,有趣。”

消息传回尚宫局时,小莲她们正戴着新做的珠串试手。珠串贴着皮肤,暖融融的,小莲的手虽还缠着纱布,却已能灵活地翻账册了。“娘娘,您看!”她举起手里的账册,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我跟着张嬷嬷学了认字,往后也能帮您记账了!”

苏婉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这尚宫局的朱漆大门里,不仅有了规矩,更有了活气。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轻响,像是在应和着姑娘们的笑声,清越又明亮。

掌灯后,苏婉坐在案前,翻着今日的账册。最后一页上,小莲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今日用当归水泡手,很暖。谢苏大人。”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像颗刚发芽的种子。

她拿起笔,在旁边添了一句:“守规矩,得暖意。”墨迹落在纸上,与小莲的笑脸相映,在灯火下泛着温柔的光。

窗外的桂树影摇摇晃晃,苏婉知道,掌尚宫局的日子还长,或许明天又会有新的麻烦找上门。但只要这账册上的字迹越来越工整,姑娘们的手越来越暖,这宫闱里的光,就会一点点亮起来,照得每一处角落都清清楚楚,坦坦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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