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9章 见我,见世界,见众生(1/2)
天还没亮透,车队就出了淮安西门。十几辆骡车排成一溜,粗布麻袋装得鼓鼓囊囊。
文堃换了身靛蓝棉袍,混在一群账房先生堆里,活脱脱就是个跑腿的年轻后生。
杨驷一早便在十里亭候着,见他到了,上前低低唤了声“少东家”。文堃点点头,迈步跟着车队往前走。
才走出不到二里地,徐锟就凑过来絮叨:
“外甥,你说你这又是图啥?好好的骡车不坐,回头脚底磨出一脚血泡来咋办?”
文堃头也懒得回:“你骑你的马,我走我的路,别吵我。”
徐锟撇了撇嘴,只得把马缰往手里又绕了一圈。
紧赶慢赶走了大半个时辰,太阳爬上了树梢。
杨驷勒住马,往南边一条岔路指了指:“少东家,前头就是山阳县的育幼堂。”
文堃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片灰扑扑的屋脊,半掩在几棵老槐树后头。
育幼堂不大,两进小院子,土墙皮剥落得厉害,门楣上木匾早就褪尽了颜色。
杨驷上前拍了拍门环,过了好半天,里头才响起一阵脚步声。
开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婆子,腰佝偻得厉害,耳朵不好使,说啥都听不明白。
迈进门槛,文堃便闻见一股子怪味。
东厢一共三间屋,窗纸糊得严实,屋里光线极其昏暗。地上铺着几张破苇席,席上横七竖八地坐着十几个孩子。
有瞎了眼的,两个眼眶瘪瘪地陷下去,听见开门的动静,耳朵先机警地支棱起来;
有瘸了腿的,一条腿从膝盖往下空荡荡的,只用破布条胡乱缠着,正靠两只手撑着地往门口挪;
还有生着豁嘴的,上嘴唇一直裂到鼻根,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最里头的墙角缩着个孩子,半边脸全是烫伤留下的老疤,皮肉皱成一团,连带着把右眼也扯得只剩一条细缝。
见外人进来,他吓得浑身一抖,忙把脸埋进膝盖里。
文堃站在门口,好半天没挪得动步子。
杨驷低声解释道:
“山阳县这处育幼堂,收容的全是四乡八镇丢过来的弃婴。县衙每年只拨二十两银子,只够买些糙米吊命,请不起像样的郎中。”
文堃迈步走到墙角那个疤脸孩子跟前,慢慢蹲下身。
那孩子往墙根又缩了缩,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文堃伸出手,到底怕惊着他,没有碰上去,只放轻声音说了一句:“别怕。”
孩子听见声音温和,这才怯生生地打量着他。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小女娃顺着声音摸了过来。
她看不见,全靠一双小手地上探路。
她先是摸到了文堃的布鞋,接着顺着鞋面一点点往上摸,摸到他的膝盖,最后够到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文堃一动没动,任由她抓着。
女娃用小手把他的手捧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脆生生地问:“哥哥,你是来给我们发糖吃的吗?”
文堃只觉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慢慢站起身,环视着一屋子残缺不全的幼童,转头对杨驷道:“这些孩子,孤来养活。”
杨驷怔了怔,低声劝道:
“殿下,单一个淮安府,像这样的育幼堂还有七八处,日后年年还有新添的弃儿,殿下哪能全都顾得过来?”
文堃低头看着那个还拉着他衣角的瞎眼女娃,慢慢道:“能顾多少,是多少。”
他转身走到门口,补了一句:“从今日起,这处育幼堂,每个孩子每月加拨白米一斗。冬日里的炭火、棉被,还有请郎中看病的汤药钱,实报实销,账上另算。”
杨驷肃然应声,从怀里掏出随身的账册,取过炭笔一笔一笔记了下来。
出了育幼堂,文堃一路沉着脸没说话。徐锟牵着马跟在后头,也收起了先前的嬉皮笑脸,拿袖口使劲擦了擦鼻子。
顺着土路又走了七八里,过了一道石拱桥,杨驷领着众人拐进了镇子西头的养济院。
这养济院比方才的育幼堂还要破败三分。土院墙塌了小半边,只用几捆枯黄的芦苇秆勉强挡着风。
正房里搭着一条长长的大通铺,铺上挤着十来个老头老太,一个个瘦得只剩下一把枯骨。
他们身上裹着的旧棉衣补丁摞着补丁,早分不清原先是个什么颜色。
杨驷刚一跨进门槛,铺边上就有个老头认出了他,挣扎着从干草堆里坐起来,颤巍巍地便要下跪:“杨大人……杨大人又来看小老儿们了……”
杨驷紧走两步抢上去扶住,低声道:“老伯快别动。今日不是我来看你们,是当朝太孙殿下来看你们了。”
老头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整个人僵在那里。
文堃就站在门口的亮光里,手里的旧毡帽已经摘了下来。若不是杨驷亲口点破,谁也想不到,这个满鞋泥土的年轻后生,竟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孙。
“太……太孙?”老头嘴唇哆嗦着,挣开杨驷的手,“扑通”一声砸在地上,脑袋往泥地上磕得砰砰响,“草民……草民给太孙殿下磕头!”
满铺子老头老太听见这话,顿时全慌了神。有手脚不利索直接往地上滚的,有扶着土墙挣扎着要跪的,嘴里呜呜咽咽地念着佛,屋里乱成了一片。
文堃几步抢上前去,弯腰把领头的老头托起来:“老人家,快坐回去,地上凉。”
他扶起这一个,又赶紧去搀那一个。徐锟见状,也把马缰一扔,大步进来搭手扶人。
杨驷招呼外头两个账房先生,从骡车上抬下一只小木箱。揭开箱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封封用红纸包好的纹银。
文堃从箱子里捧出几封,挨个递到老人们手里:“每人二两。都收好了,拿去买些细米,再添床厚实的棉被。”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伸手去接,两只手抖得像筛糠一样,红纸银封差点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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