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破土之日（2/2）

他转身往北边走，步子比刚才大了一些，没有等科莱尔。

亚德里安蹲在营地东侧那片垄沟尽头，正低着头，手掌平贴在土层表面。

他在为这片土地祈祷，为那些播下去的种子祈福。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自己听得清。掌心底下那股绵密的暖意从土层深处渗上来，贴着他的掌纹往手臂的方向缓缓流淌，他能感觉到那些种子正在土层底下翻动、胀裂、探出根须。那种温热的力量不是暴烈的，是绵长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地底缓缓流动。

他睁开眼睛，把掌心从土面上抬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沾着的湿泥。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没有蹭干净，就没有再管了，站起身来。

艾琳蹲在隔了两道垄沟的位置，正在教一个年轻的狼族女人怎么把种子播进翻好的土里。狼族女人捏着几粒深褐色的种子，第一次播的时候撒得太密了，艾琳蹲下来，用手把几粒挑出来重新放好，一边做一边解释要把每一粒种子都种在合适的位置。狼族女人认真地看着，点着头，再次俯身播撒的动作比第一次稳了很多。

埃里希站在更远处，手里捧着一本皮面小册子正在翻看。他旁边坐着一个狐族的老人，老人大概是想过来帮忙，但膝盖不好蹲不下去，埃里希就搬了一块平整的石头让他坐着。老人指着他手里的册子问了几句，埃里希翻到某一页，把页面朝老人的方向偏了偏，指着上面一行字念给他听。他念完之后把册子合上，看着老人说：“祂的力量会让这片土地重新活过来，让荒芜变回丰饶。我们做的这一切，就是让祂的力量能够抵达这里。”

狐族老人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一下脚边的土层表面。他摸到那股余温的时候手顿住了，像是被什么细小的、绵密的热流轻轻刺了一下。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低头看了很久自己那双被风雪和年岁磨得粗糙的手掌。他开口说了一句：“那个叫魏岚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埃里希想了想，说：祂是常世青庭的主。祂的力量会赐予万物生机，能让冻土长出东西来。

狐族老人听完这句话，没有再问。他低下头，又伸手摸了一下脚边的土层表面，这一次他的手指在那股余温里停留了很久，没有收回来。

亚德里安走过来了。他走到那片新翻的土地中央站定，没有蹲下，就站着，目光从每一道垄沟上慢慢扫过。那些针尖大小的绿点在他脚下向远处延伸，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浅绿色光泽。风从北边过来，吹过那些嫩芽尖的时候，它们轻轻颤着，但没有被压弯。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脚步声不急，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亚德里安转过身来。

维多利亚站在他身后大约五步的位置。

她没有带亲卫，没有提前让人通报，就一个人。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衣摆沾了几片干草叶，大概是路过柴堆时蹭到的，她没有低头去拍。

九条白色的尾巴垂在身后，尾尖贴着地面，晨风从北边过来，把她银白色的发尾吹得微微飘动。她站在那里，先看了亚德里安一眼，然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一片被晨光照亮的新翻土地上。那些细密的、浅绿色的芽尖从黑土里探出头来，在风里微微颤着。

她看了一会儿，又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来。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一株嫩芽旁边的土面，触感是软的、温的、松的。她把手掌按在土层表面，掌心底下那股绵密的热流从地底渗上来，贴着她的掌纹往手臂的方向走了一截，然后散了。那股热度和她见过的任何火堆都不太一样，没有灼烧感，更像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从深层渗上来的温暖。

她收回手，站起来。

“真是……不可思议。这就是魏岚先生的力量吗？”

亚德里安点了点头：“是的。吾主的力量已经渗进这片土地了。接下来每一季，只要种子播下去，土地就会回应。”

维多利亚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按过土面的那只手掌，掌心里沾着一层薄薄的、深褐色的湿泥。泥里还残留着那种温热的触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我以为要等上好些天。结果一晚上就冒出来了。”

亚德里安说：“只要有人诚心祈求，祂的回应从不拖延。请您相信，常世青庭会是苍牙永远的朋友。”

维多利亚听完这句话，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又看了一眼那一片嫩芽。远处传来一阵压低了嗓门的惊呼声，隔着几道垄沟传过来，紧接着是更多人的声音，从不同方向同时响起，像波浪一样从北边往南边翻涌。有人在喊“这边也有”，有人在喊“你快看”，有一个孩子的声音格外响亮，拖着长长的尾音，喊着什么被风声吞掉了一半，只听到末尾那个“了”字。

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