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夜晚还很漫长(2/2)
四个人穿过最后一条横巷,拐进旅舍所在的那条窄街。旅舍外墙刷着灰浆,门廊上挂着一块旅人驿站的木牌,漆面剥落了大半,只剩下隐约可辨的几个字母。一楼小酒馆里还有人声和杯盏碰撞的声响,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石板地上铺成一条窄长的亮带。
旅舍不大。魏岚订了两间房,他和贝拉一间,莱克茜和贝露弥娅一间。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木板缝里渗着陈年的灰尘味,混杂着麦酒和熏肉的香气,在暖黄的灯光里浮动。
魏岚推开门,贝拉已经把自己摔进床铺的深坑里了。她趴着,四肢张开,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又长又闷的唔——的动静。她的浅金色长发散在枕面上,像被打翻的蜂蜜,裙摆因为刚才那一摔翻到了膝盖以上,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和两只踢掉了靴子的光脚,脚趾微微蜷着,像是整个人终于从绷紧的状态里松开了。
“店长,”贝拉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腔的共鸣,“那个少爷死的时候,他肚子里有光冒出来,烧得滋滋响,像烤肉的声音,一看就是满肚肥肠。”
魏岚正把外套脱下来挂到门边的衣帽钩上,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平稳:“恶心吗?”
“不怎么恶心。”贝拉把脸从枕头里侧过来,露出半张脸,浅金色的眼眸在烛火里亮亮的,像是在认真回忆,“比想象中轻。他的骨头没有声音,跟捏碎树枝不一样。就是……他最后看我的眼神有点空空的,然后就不动了。”
魏岚在床边坐下来,床垫被他的体重压得微微下陷。他看着贝拉侧躺在枕头上的脸,浅金色的眼眸里残留着一丝光,那光不是后怕,不是惊恐,更像是一个人在回味某种全新的体验时那种“原来如此”的平静。他想了一会儿,开口的声音依然平稳,只是比之前稍微低了一点:“你今晚做的那些事,你觉得正确吗?”
贝拉眨了眨眼,想了两三秒,然后点了点头:“当然。他想要把我关起来做不好的事。那种人如果不除掉,以后还会有别的小女孩遭殃。”
魏岚看着她,没有反驳。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被角拽过来盖住她的肩膀:“嗯。”
贝拉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裹住自己的下巴,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困意,变得比刚才轻了许多:“店长,你以前也杀过人吧?”
魏岚坐在床边,目光落在窗外一片被路灯映亮的屋顶轮廓上。那些瓦片在夜色里泛着暗灰色的光,层层叠叠,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的鳞甲。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沉默了片刻,声音落在安静的房间里:“杀过。当然杀过。我不是什么圣人,也不是什么道德楷模,一开始我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后来变成了保护自己在意的人,再到现在,不知不觉间居然已经有这么多人以我为依靠。当然,我的核心原则从来没有变过,有人挡了路,那就得解决掉——虽然我并不享受这种事情。”
贝拉听完之后安静了一小会儿。她的眼睛还睁着,浅金色的瞳仁在烛火里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她低声问了一句:“那你会做梦吗?梦到他们——那些被你杀死的人?”
魏岚偏头看了她一眼。
“一开始会。”他说,“现在不了。”
贝拉眨了一下眼,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她的眼皮开始往下垂,呼吸的节奏慢慢变深,从快而浅变成缓而长,像一头终于找到安全窝的小兽,正在把自己蜷进睡眠的深处。她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魏岚没听清,低头凑近了一点,她已经没声了,睫毛在她的眼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淡影。
魏岚把蜡烛吹熄了,房间沉进黑暗里。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床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暖黄色光带。
隔壁房间里,莱克茜坐在床边没有躺下,贝露弥娅坐在窗前的矮凳上,两个人都还没有要睡的意思。壁炉里的火刚刚被旅舍的伙计添过新柴,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落在铁栅栏外面的石板上迅速熄灭,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暗红色的火光在墙面上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莱克茜的目光落在壁炉的火焰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今天走在那座主殿里,看到那些展柜、那些解说牌、那些来往的参观者……我本来以为自己会有什么剧烈的心情起伏,但说实话,没有。就是一片空白。那种感觉很奇怪——你坐在一个位置上坐了很久,久到你以为那个位置就是你的,结果有朝一日你离开了,再回头看,发现那个位置早就变成了别的东西,而你甚至没有太多感觉。”
贝露弥娅坐在矮凳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暗红色的眼眸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她听完了莱克茜的话,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目光在火舌的末梢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缓,像深冬里一条结冰的河面下缓缓流动的水。
“我明白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