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8章 金谋照夜瘟(1/2)
尹志平的眉头拧了起来。他偏头看了万玉雪一眼,万玉雪正倚在门框上,用团扇掩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妾身不过是让他做了个美梦罢了。”万玉雪的声音软糯而慵懒,“他方才在门外举着剑要杀妾身,妾身总不能站着让他砍吧?”
尹志平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到龙啸天面前,蹲下身,在那张已磨得皮开肉绽的脸前打了个响指。
龙啸天浑身剧震,如同被从梦中骤然唤醒般猛地睁开眼。
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面前的尹志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死死抱着的那根朱漆柱子,然后像是被烙铁烫了一般猛地松开手,整个人朝后弹开,后背重重撞在廊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他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那张沾满漆皮与血污的脸上,表情从茫然渐渐变成了惊骇,又从惊骇变成了一种被扒光了衣裳扔在大街上的、彻骨的羞耻。
“你——你们——!”他的声音尖得破了音,“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万玉雪摇了摇团扇,极其无辜的说道:“少主这话从何说起?妾身一直守在门外,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曾碰过少主。倒是少主自己——”她顿了顿,用团扇指了指那根朱漆柱子,“抱着这位‘叶姑娘’,折腾了整整一夜。妾身瞧着都替柱子疼得慌。”
龙啸天的脸在一瞬间从惨白涨成了紫红。他猛地拔出长剑,“妖女——!我杀了你——!”
他的剑刚递出去,一只骨节粗大、缺了食指的手便从侧面探了出来,稳稳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小子。你昨夜临阵脱逃,让你的家仆替你送死——这笔账,老叫花子还没跟你算。你若再敢动老叫花子身边的人一根手指头,老叫花子便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噩梦。”
龙啸天咬碎钢牙,在洪七公铁钳般的掌中连挣数次,纹丝不动,终是服软:“请前辈……放手。”
洪七公冷哼一声,松了手。龙啸天踉跄两步,头也不回,朝院门外便走。
石抹也先正扛着卷刃的砍刀,督着亲兵们拖拽尸骸。他一眼瞥见龙啸天灰头土脸地出来,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呸!老子们搁这拿命填墙头,这孙子倒好,抱着根柱子快活了一宿!连条护院的狗都不如!”
此言一出,满街亲兵都停了手中的活计,斜睨着那道狼狈背影,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一人扯着嗓子接茬道:“可不是!昨夜属他喊‘救命’喊得最响,今儿倒有脸第一个跑!”
哄笑声四起。龙啸天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攥紧剑柄,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般消失在长街尽头。
便在这时,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与疯人的杂沓截然不同——它整齐划一,如同鼓点般敲击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那不是几十人、几百人所能发出的声响,而是上千人、甚至上万人同时迈步才能形成的、如同闷雷般滚滚而来的声浪。
石抹也先的笑容在一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转过身,便看见长街拐角处转出了一队人马。
当先一排刀盾兵持盾开路,盾面上錾刻着金国皇室的蟠龙纹,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紧随其后的长矛手排成四列纵队,矛尖如林,每一杆长矛的矛尖都擦得锃亮,在晨光下连成一片刺目的寒芒。
矛手之后是火铳兵,腰间插着短铳,铳管上还残留着昨夜未干透的血渍。
更远处,几门黑漆漆的红衣大炮被骡马拖曳着缓缓驶过街面,炮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而刺耳的隆隆声,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那些人——那些从长街尽头涌来的金国禁军,竟一眼望不到边际。他们如同潮水般涌入每一条巷口、每一间民宅。刀盾兵在前,将那些躲在阴暗处尚未来得及死透的疯人一一驱赶出来;长矛手在中,以密集的矛阵将那些疯人捅穿、挑起、摔在地上;火铳兵在后,铳口喷出火光与硝烟,将那些还在抽搐的疯人彻底轰成碎片。
他们身披重甲,动作却毫不迟缓。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戴着以厚布缝制的面罩,只露出一双冰冷的、没有任何情感的眼睛。
石抹也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也是金国的兵,可他从未见过这般阵仗——这些禁军的装备、纪律、乃至那股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肃杀之气,与他麾下那些拼凑起来的残兵败将判若两军。
尹志平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身侧,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眼睛里翻涌着的,是石抹也先从未见过的凝重。
唐森也站在他身旁。他看着那支正在长街上有条不紊地清理残局的禁军,忽然冷笑了一声。
“好一个金国。好一个完颜守绪。”他将这几个字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咀嚼,“看来这瘟疫,从头到尾都是金国自己布的局。”
院墙阴影中,洪七公负手而立。禁军清理尸骸的动作干脆利落,面罩遮住了他们的脸,只余一双双冷漠的眼。他看着那些士兵将疯人的尸骸拖到一处,浇上火油,动作熟练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洪七公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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