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0章 雨(2/2)
完颜守绪没有回答。他只是缓步走到玄冥子身后,如同一个寻常的弟子在向师父请安。他的右手缓缓抬起,掌心亮起一团暗紫色的寒芒——那是玄冥神掌,是他从玄冥子那里学来的、已颇具火候的玄冥神掌。
然后他一掌拍在了玄冥子后颈的大椎穴上。
这一掌不是为了杀他——玄冥子何等人也,便是重伤垂死,护体真气依旧浑厚得骇人。但是这一掌打破了他丹田中本就摇摇欲坠的平衡,将那些被秘法强行封住的真气尽数搅得天翻地覆。
玄冥子浑身剧震。他猛地睁开眼,有惊愕,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被最信任之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才会有的、深入骨髓的茫然。
“你——”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说话都变得极其艰难。他的护体真气在那一掌之下已彻底溃散,可即便如此,他依旧能够杀他。
他缓缓转过身,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完颜守绪,“为何?”
完颜守绪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站在玄冥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被金国朝廷视为最后底牌的人物。
“师父。”他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愧疚,“朕需要你的功力。”
玄冥子的嘴唇剧烈地翕动起来。他想骂,想吼,想质问你知不知道我为了金国做了多少事、杀了多少人、背了多少骂名。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完颜守绪接下来说的话,将他所有的愤怒都堵在了喉咙里。
“师父,你武功盖世,半步破虚,当世能与你匹敌者不过寥寥数人。可那又如何?你在山谷中与十二位高手拼死一战,重伤而回;你以天蚕功化茧,从万丈悬崖上坠下,险些丧命。你做了这么多,可金国还是快要亡了。你的武功再高,也挡不住蒙古的铁骑,也挡不住南宋的水师。朕需要你的功力——不是为了朕自己,是为了大金。你若当真心系大金,便该知道,朕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玄冥子忽然笑了,如同夜风吹过坟头的枯草,让完颜守绪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你说得对。”玄冥子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大金不能亡。你说得都对——都对。”
他缓缓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手,颤抖着扣住了完颜守绪的手腕。完颜守绪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寒流从玄冥子掌心涌出,顺着他的手腕灌入他的经脉,沿着脊柱一路攀升,直冲丹田。
那股力量太过霸道、太过浑厚,如同决了堤的洪水般在他体内疯狂冲撞。他的五脏六腑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骨骼在咯吱作响,经脉在寸寸崩裂又寸寸重塑。
这便是逆灌之法——不是传授者将功力缓缓渡入,而是将丹田中所有的真气连同最后一缕生机一并灌入对方体内。
传授者会在灌顶完成的刹那油尽灯枯,而接受者则要承受那股霸道至极的力量在经脉中疯狂冲撞的痛苦。
完颜守绪咬着牙,将所有的痛苦都咽回了肚子里。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上青筋根根暴起,汗珠如同瀑布般从鬓角滚落。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骇人。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他体内缓缓沉淀、凝聚、与他自己苦修多年的内力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玄冥子的手终于从他的手腕上滑落下去,如同被风吹落的枯叶。
完颜守绪缓缓睁开眼。他低头看着玄冥子那张已彻底失去生机的脸,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密室。
这便是他这些时日所做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押上了全部的身家性命。他知道自己已没有退路,从他在玄冥子后颈拍下那一掌开始,他便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两万精锐已尽数派出。皇宫中只剩下零星的侍卫和宫女太监,整座大殿空空荡荡,连值夜的内侍都被他遣散了。
他不需要人保护——以他如今的武功,这世上能伤到他的人已屈指可数。他在等,等那个扭转乾坤的好消息,等蒙古率先被击溃,然后南宋也被击溃。然后他便可以重整旗鼓,将金国的旗帜重新插在中原大地之上。
雨越下越大了。殿外的天色暗得如同黄昏,沉甸甸的铅灰色云层压在琉璃瓦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完颜守绪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很慢,慢到每一次落下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
便在这时,一道闪电劈开天际,将整座大殿映得惨白如纸。紧接着便是雷声——轰隆隆的闷雷从东面山脊上滚滚而来,震得琉璃瓦当都在簌簌发抖。
完颜守绪的眉头微微一皱。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的不安。
这场雨下得太久了,从卯时到现在,已过了整整两个多时辰,非但没有停歇的迹象,反倒有暴涨的趋势。
若是再这般下下去,城外的道路必然泥泞不堪,那些火铳与火炮的引线也会被雨水打湿——
他正思忖间,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完颜守绪抬起头,便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正从殿门外缓步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血红色的战袍,外罩精铁锁子甲,甲胄上沾满了泥泞与血污,雨水顺着盔顶的红缨往下淌,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湿痕。
殿中昏暗,那人又背对着殿门外的天光,完颜守绪一时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见他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直到那人走到距龙椅不足三十步处停下脚步,完颜守绪才看清了他的脸。棱角分明,眉骨如削,正是他亲口御封的龙虎大将军——完颜傲天。
“是你?”完颜守绪的眉头微微皱起,“你不是随完颜仲德一同出征了么?怎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