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7章 夏家(2/2)
老翁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见惯不怪的戏谑:“客官外地来的罢?这大理城中,谁不知道夏家小姐?夏家是咱大理第二大族,仅次于高相国府。夏家小姐生得花容月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难得的是性情温柔,待人有礼。如今大理城中,上至段氏皇族,下至高氏相门,哪家的年轻公子不去献殷勤?”
老翁掰着手指头数道:“段家那几位小王爷,隔三差五送诗送画;高家那几个衙内,成天往夏府跑,送金送银送绸缎。至于寻常官宦子弟,那更是数不胜数。这位刀家小哥,算是其中痴心的一个——每日变着花样做,摆夷风味、白族小菜、汉家点心,一样一样地亲手端过去。”
老翁叹了口气,摇着头:“可夏家小姐那门槛,岂是这般好进的?人家姑娘见都不见,只让丫鬟在门房接了,道声谢便打发走了。那刀家小哥也不恼,第二日照样提着食盒来。”
夏玲伊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听得津津有味,小声问:“那这刀公子岂不是……白忙活?”
老翁压低声音,笑得意味深长:“姑娘,这你就不懂了。咱大理话管这种人叫‘热脸贴冷屁股’,放到读书人嘴里,便是‘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可你说他图什么?图的就是一个念想。人家夏家小姐一天没嫁,他便一天还有指望。真要嫁了,那才叫断了念想,连送饭的由头都没了。”
尹志平听着,不由哑然失笑。
他前世见过的“舔狗”之态,花样百出,可放到这大理古城,竟也不遑多让。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千年前的古人,与千年后的今人,在情之一字上,原来并无分别。
只是那刀承宗好歹还骑着马、提着食盒、日日守着,比后世那些隔着屏幕点赞、发个消息还要犹豫半天的男儿,倒多了几分坦荡与执着。
方才那老者口中“姓刀”之人,若他所料不差,多半便是刀白凤的族人。
当年段正淳与刀白凤联姻,刀白凤正是段正淳的正妻,以刀白凤摆夷大族之女的身份,能嫁与大理镇南王为王妃,便足以说明刀白凤一族在大理根深蒂固,分量极重。
而夏家,竟能压过刀家,位居大理第二大族。
由此可见,这夏家的确了不得。
否则以段氏皇族的威望、高家相国的权势,要娶一个女子,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地讨好?一道旨意下去,或是一纸婚书递过,谁敢不从?可偏偏满城贵胄子弟,竟无一人能强娶夏家小姐,只能如那刀承宗一般,日日提着食盒、送着诗词,巴巴地守候着。
这便说明,夏家背后所倚仗的势力,连段家与高家,都不敢轻易得罪。
不过——尹志平此行,本是为对付那股山野蛮夷而来,有什么事,直接去找高家或段家的人便是,倒不必节外生枝,去与这夏家攀什么交情。
他正欲开口,却听身旁传来一声怯怯的低语。
夏玲伊不知何时凑到了他身旁,一只小手攥着衣角,低着头,白净的小脸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红晕,像是有话想说,又羞于启齿。
“那个……”她咬了咬唇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我听我爹生前说过……我们夏家……好像是这大理夏家的一个分支。”
尹志平脚步一顿。
夏玲伊抬眼偷偷看了他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小声道:“我或许……可以去认认亲?”
……
顺着青石长街往南,行不过二里,便见一处宅院。
那宅院占地虽广,门脸却出奇地素净——白墙青瓦,无任何金漆彩绘;门楣之上只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夏府”二字,笔力温润古朴,全无半分豪门应有的张扬。
若非那院墙比寻常人家高出许多,又隐隐可见院内古木参天、楼阁错落,只怕路人还当是哪家寻常乡绅的住处。
夏玲伊在门前的石阶下停了步,仰头望着那匾额,眼圈微微泛红。
她低声对尹志平道:“我爹说过,夏家的祖训是‘藏富不露,积德不炫’。家资越厚,门庭越要朴素。当年祖上说是怕树大招风,招来高家与段氏的忌惮,索性将金银都埋在地底,外头只留一院清风。我爹当年也是不惯这等拘束,才独自出门闯荡,后来入了精忠社,在金湖安了家。”
尹志平微微颔首,心中暗暗称许。这夏家能在高氏相权之下安身百年,位列大理第二大族而不倒,靠的便是这份“大隐隐于市”的智慧。门庭素朴,便不会成为众矢之的;家底深厚,又足以在暗处撑起根基。进退有据,方是传世之道。
夏玲伊上前一步,正欲向门房通名报姓,却在抬眼间猛地顿住了身形。
尹志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不由得一怔。
只见夏府门前那株老榕树下,一群人正闹作一团。
被围在正中的是一名女子。
但见她身量高挑,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眼窝微陷处有一双琥珀色瞳仁,在日光下泛着琉璃般的碎彩。
她肤色是南诏女子独有的蜜合色,光洁如檀木新剖,衬得一袭绯红筒裙愈发浓烈。乌发如瀑,盘作孔雀尾状,以八支银簪分束,每支簪头各嵌一枚不同颜色的宝石,行动间流光潋滟,端的夺目。
她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傲气,微微扬着下巴,环视着围在身周的八名男子,仿佛一头被群狼环伺的白鹿,既不惊慌,也不屑一顾。
而那八名男子,更是个个不凡——
离她最近的是刀承宗,方才骑快马经过长街的那位摆夷青年。
他左侧一人,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如冠玉,唇若涂朱,一袭月白锦袍上绣着四爪蟒纹——那是大理段氏皇族方能穿戴的纹样。
他手中折扇轻摇,扇坠是一枚通透的翡翠貔貅,一看便知价值连城。此刻他正皱着眉,一脸深情地望着那女子。
再往旁,又有一人,身材颀长,面庞瘦削,一双细长眼微微上挑,透着几分阴柔之气。他衣着华美,紫缎袍子上以金线绣着一头麒麟,那是高氏相门的族徽。
他负手而立,虽不言语,可那目光中的占有之意,比任何人都要浓烈。
其余五人,有白蛮豪族的嫡子,身着绣花羊皮褂,脖子上挂着一串拇指大的南珠;有乌蛮大酋长的幼弟,腕上缠着彩绳,腰间悬着一柄牛角短刀;还有两个汉家打扮的官宦子弟,一个摇着折扇,一个把玩玉笛;
最后一个最特殊,是个身披袈裟却未剃度的青年,面容清秀,气质出尘,手中佛珠轻转,竟是一副出家人的打扮,偏偏眼里的俗念比谁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