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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时代洪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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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父亲赵海军和母亲梁爽结婚。

他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在那个年代,这再正常不过。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媒人一句话,两家人见个面,觉得合适,便把日子定下来。没有太多花前月下,也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有的只是条件相当人品可靠踏实过日子这些朴素的考量。

父亲赵海军,是那个时代中产阶级家庭里走出来的一员。

按原计划,他本该和千千万万的学生一样,高中毕业后卷起铺盖,跟着上山下乡的浪潮,一头扎进农村,向贫下中农再学习。那是个荒唐的时期——学生们每天坐在教室里,心思却不在课本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是,是与天斗、与地斗超英赶美。口号喊得震天响,书本却蒙了一层灰。

父亲不一样。

他是个聪明人。他的家庭教育他,不要随波逐流。家里老人有先见之明,反复提醒他:时代会变,学习才是根本。父亲听进去了。他看得明白,那些喊得最响的人,往往最先被时代甩下车。所以在同龄人搞运动、混日子、把青春耗在田埂上的时候,他没有放下书本。每天晚上,等别人睡熟了,他就点一盏小灯,躲在被窝里偷偷看书。

那盏灯很暗,书很旧,但他看得认真。

果然,1977年,就在他下乡的第三个月,国家恢复高考。知识青年被鼓励回归课堂,用知识建设国家。消息传来,整个知青点都沸腾了。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茫然不知所措——书早就扔了,脑子也荒了,拿什么去考?

父亲家里托人找门路,给他开了一张重病假条,叫他回城里。名义上是养病,实际上是让他回来备考。

父亲争气。一次就考上了大专。

户籍档案也同时调了回来。从农村到城市,从知青到大学生,一张录取通知书,改变了他的一生。

那一年高考,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简单,是因为考虑到学生荒废学业太久,出题难度适当下调;难,是因为绝大多数考生根本没怎么看书,学业早已荒废。在那样一个竞争环境里,父亲能一次考上,足以说明他的底子有多扎实。

上了大学的父亲,成了那个时代的天之骄子。

如果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加上国家政策对这一批大学生的倾斜,他的未来注定一帆风顺。事实也确实如此。

1980年,父亲大学毕业,被分配到一家国企,待遇优厚。同年,有人给他介绍对象,是同企业的优秀女工——梁爽,也就是我的母亲。两人相恋没多久,就结婚了。第二年年底,我出生了。

那时候我还叫赵鑫。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父亲有知识、有头脑,一路平步青云,年纪轻轻就在企业里当上了科长。母亲虽然没什么文化,但踏实肯干、务实顾家,借着父亲的光,很快也升到了车间主任,成了生产骨干。

如果日子一直这么过下去,我们家也算未来可期,前途不可限量。

可是时代的浪潮,从来不由人。

改革开放来了。

那是一个时代的产物,是大势的必然。大锅饭、铁饭碗的时代,即将走到尾声。

厂子里的人反应各不相同。没主见的,每天惶恐抱怨,觉得天要塌了;没脑子的,得过且过,过一天看一天;没眼界的,甚至不觉得国企会出现什么变化,还笑别人杞人忧天,瞎耽误功夫。

父亲可不一样。

他有主见,有脑子,有眼光。这些年,他曾在组织的安排下,去别的厂子参观学习,也去过南方城市出差开会。他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大势到来,父亲一咬牙,决定当一个时代的弄潮儿,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他不顾家人的反对劝说,不顾妻儿的哭闹,在别人不解甚至嘲弄的目光中,毅然决然地辞了职,南下打工。

厂子里流言蜚语四起。有人说赵海军在外面有人了,养了小三;有人说他抛弃糟糠之妻,去南方享福了。流言越传越离谱,却也越传越有鼻子有眼,仿佛说话的人亲眼见过似的。

母亲梁爽受不了这些流言。

她的性格开始变了。从温文尔雅、开朗活泼,变得易怒狂躁。以前她不爱和人争执,现在却经常一言不合就吵架、骂人,甚至动手打架。她简直被那些闲言碎语逼成了一个泼妇。

父亲常年在南方打工。那时候交通不方便,只有过年才能回家一趟。

每年年底,父亲大包小包地往家带东西——南方的新奇水果、时尚的衣服鞋子,还有冰箱、彩电、自行车。这些实打实的物件,在那个年代,真是让人眼红心热。母亲也只有在这个时候,脸上才有笑容。她站在门边,穿着新衣服,梳着新发型,向邻里展示父亲带回来的战利品,刺激得其他老娘们儿牙根痒痒。

可是年一过完,父亲又要走。

母亲哭过,闹过,骂过。可都拦不住。等父亲一走,家里就像没了主心骨,没了顶门柱。那些被母亲刺激过的老娘们儿,现在可找到了机会,变本加厉地刺激她:你家老赵在南方成家了吧?听说和外面的女人结婚了,还有了好几个孩子呢。

还有和母亲关系比较好的闺蜜,听了流言蜚语也心里没底,纷纷吹耳旁风,母亲要看开点、要为自己打算。

时间一长,母亲越来越疲惫,心思越来越重。

终于有一天,她承受不住这种压力,带着年幼的我,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车。

我记忆犹新。我不懂父母之间出现了什么变化,也不懂厂区那些大人看我的眼神里藏着什么意味。我只知道,我家有彩色电视机,让同龄的小伙伴羡慕不已;我有新奇的玩具、漂亮的小人书、别人没见过的水果零食,羡慕得小伙伴们口水从嘴角流下来。

那时候的我,只知道自己是同龄人中第一个坐火车、第一个去南方的人。

至于南下见到父亲之后的事——父母没有表现出恩爱,反而是见面就争吵。母亲甚至大闹工厂,当面甩了父亲几个耳光。

我不懂。我太小了,我什么都不明白。

我只记得父亲脸上的巴掌印,和母亲哭得通红的眼睛。

1990年,那一年过年,父亲没有回家。

但他给家里寄来了很多东西,还有很多钱。别人家还没有电话的时候,我们家已经有了座机。那一年过年,父母在电话里聊了好久。别人家在放鞭炮、看春晚、煮饺子的时候,我只能趴在窗口,听着电视机里主持人激情的新年倒计时,看着漫天烟花,心中五味杂陈。

流言不是预言,可很多流言,最后会变为现实。

1990年夏天,那个暑假,父亲破天荒地在夏天回来了。

可他没有回家住。没几天,他就走了,甚至都没有来看我一眼。

直到母亲哭着带我去公安局改户口,把我的名字从改成,我才知道——父母离婚了。

那年我十岁。

1991年,下岗潮来了。母亲所在的国企改制,母亲下岗了。

当然,下岗的不是只有母亲一人。只是母亲为什么会下岗,恐怕这里面的原因,就不是一两句能说明白的了。

下岗后,人们得自己找活路。自主创业是一条出路,南下找活路也是一条出路。

有几个自认为和父亲关系好的人,南下投奔父亲去了。那时候,父亲凭借多年打拼攒下的人脉、经验和钱财,自己成立了一家私企工厂,成了名动一方的赵老板。

给父亲打工的人,过年回来,免不得要提起父亲现在的。什么住别墅、开汽车、穿西装革履、吃山珍海味、穿金戴银、夜夜笙歌。

尽管这些话没有人当着母亲的面说,可还是会被母亲听到。

一个是日子越过越好,一个是下岗后打打零工艰难度日;一个是身价百万的大老板,一个是拖家带口、精神濒临崩溃的更年期妇女。

生活的柴米油盐酱醋茶,日子的不顺和心境的落差,家庭的变故,都压得这个女人喘不上气。

流言蜚语也开始转了风向。

人们都在夸赵海军英明有远见——人家是大学生,有头脑,有勇气,敢想敢拼,早早南下,挣了大钱,过上了上流人的日子。

有人风光无限,自然就要有人成为反面教材。母亲梁爽,就成了父亲成功的。

赵海军这好那好,怎么会和母亲离婚呢?

那自然是母亲是个泼妇,目光短浅,为人嫉妒,曾经拦着赵海军不让他南下发财,撒泼打滚,主动提的离婚。现在把日子过成这样,都是自己作的,该啊!

压倒母亲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听到父亲再婚、又生了一个儿子的那一天。

母亲砸了家里所有父亲留下的东西。

那年我十一岁。

我第一次知道,是什么情绪。

可是,我却不知道该恨谁。恨父亲?恨母亲?还是恨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

爱一个人,需要自我攻略,自我强化。可恨一个人,只需要外界的引导和环境的鼓动。

每当有人议论父母时,每当母亲以泪洗面、对我打骂时,每当在学校,身边的小朋友骂我没有爹是个野种时……每一个刺激,都会让我找到该恨谁。

恨意像藤蔓,在阴暗潮湿的土壤里,悄无声息地生长。

1993年,外公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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