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2/2)
“奶奶,被子好软。”
母亲把棉絮从她头发上摘下来。“晒了就软。”
小雨又拱了拱,跑开了。
李德胜在仓库里整理白菜。白菜不多了,存了一冬天,烂了不少,他把烂叶子剥掉,好的码在另一边。刘成进来帮忙,两个人蹲在地上,一棵一棵翻。
“老李,白菜还能吃多久?”
李德胜把一棵白菜上的烂叶子剥掉。“再吃半个月。半个月后就没了。”
刘成沉默了片刻。“没了就吃咸菜。咸菜够吃。”
李德胜点头,继续剥烂叶子。
傍晚,小雨跑到白鸽屋里。白鸽坐在火炉旁边手里没有书,看着炉子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她脸上。小雨在她旁边坐下。
“白奶奶,今天我和爷爷数苗了。数了一上午,没数清。”
白鸽转过头看着她。“你爷爷眼睛花了。”
小雨想了想,往火炉里添了一根柴。“我眼睛没花,也没数清。”
白鸽笑了。“那是苗太密了。密了数不清。”小雨靠在她身上。“过几天要间苗了,把弱的拔掉。爷爷说留壮的。”白鸽没有说话,看着炉子里的火,红红的,暖暖的。
晚上,食堂里又煮了粥。咸菜还是萝卜条,脆生生的。老吴坐在最前面,端着碗喝粥,萝卜条不吃了,光喝粥。冰凌看了他一眼,没说啥,他自己记着了。赵德厚也不吃咸菜了,光喝粥。李德胜也不吃了。
小雨坐在沈飞旁边,端着粥碗,喝得很慢。粥很稠,红薯煮的,甜丝丝的。“叔叔,过几天要间苗了。”沈飞看着她。“你爷爷说的?”小雨点头。“他说把弱的拔掉,留壮的。我分不清哪个壮哪个弱。”沈飞想了想,分不清明年就分清了。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圆,照在山路上。风吹过来,不冷了,带着泥土的气息。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你爸数苗了?”
沈飞点头。“数了一上午。没数清。”
陈岚沉默了片刻。“老了。”
远处,溪水哗哗地流,不停了。
正月二十八,父亲拿出了那把旧剪刀。剪刀是铁匠打的,用了二十多年,刀口磨得锃亮,把手磨得光滑。他蹲在萝卜地边上,把那些弱小的苗一棵一棵剪掉,壮的留下。小雨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剪。
“爷爷,这棵壮吗?”
父亲看了看。“壮。”
“这棵呢?”
“也壮。”
小雨指着一棵细小的苗。“这棵呢?”父亲剪掉了。她看着那棵被剪掉的苗,躺在土里,叶子还绿着。她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看,舍不得扔。
“这棵能种回去吗?”
父亲摇头。“根伤了,种不活了。”
她把那棵苗放在地边上,看着它,看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又蹲下,把那些被剪掉的苗一棵一棵捡起来,放在地边上,排成一排。父亲看着她,没有说话。
剪完了,父亲站起来,看着那些留在地里的壮苗,一棵一棵,整整齐齐。小雨也站起来,看着那些被剪掉的苗。
“爷爷,它们死了吗?”
父亲想了想。“它们让出了地方。别的苗就能长大了。”
吃完饭,小雨把那棵苗带回了屋里。她找了个小瓶子,装上水,把苗插进去放在窗台上。母亲看到了,没有说什么。
正月二十九,刘成在厨房里蒸了一锅窝头。玉米面是去年收的玉米磨的,细细的,黄黄的,掺了一点白面,不然捏不成团。他揪一块面,在手里团了团,用大拇指戳个洞,转几圈,窝头就成形了。老吴拄着拐杖站在灶台边看着。
“刘成,今天改善伙食了?”
刘成把窝头一个个码在蒸笼里。“改善啥。白面不够了,掺点玉米面。”老吴看着那些黄澄澄的窝头。他年轻的时候在部队,天天吃窝头,吃得胃反酸。后来条件好了,吃白面馒头了,窝头不吃了。这么多年过去,他有点想了。
小雨跑进来,看着那些窝头。“刘叔,黄馒头。”
刘成笑了。“这不是馒头。是窝头。”
小雨歪着头。“为什么叫窝头?”
刘成拿起一个生窝头,翻过来让她看底部那个洞。“因为有窝。”小雨看着那个洞,点了点头。
窝头蒸好了,黄澄澄的,冒着热气。老吴拿了一个,烫得在两手之间倒来倒去,吹了几口气,咬了一口,有点粗,有点涩,但有嚼劲。他慢慢嚼着,咽下去了。“好吃。还是那个味。”
小雨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没说什么,嚼了很久。她没吃过窝头,觉得粗,不好咽,但她没有吐,咽下去了。
母亲在屋里写信。她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写下:“小飞,今天吃窝头了。玉米面掺了一点白面,黄澄澄的。你爸爸吃了两个,说好吃。小雨吃了一个,嚼了很久,咽下去了。她没吃过窝头,吃不惯,但她没吐。”她写到这里,想了想,又写:“你爸爸的剪刀用了二十多年,刀口磨得锃亮。他蹲在萝卜地里剪了一天苗,把弱小的剪掉,壮的留下。小雨把剪掉的苗捡起来,放在地边上。她说舍不得。你爸爸说,它们让出了地方。”
她写完,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院子里。沈飞在劈柴,劈好的柴码在墙根下,堆得老高。
“小飞。”
沈飞放下斧头。“妈。”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信,递给他。沈飞看完,折好,放进口袋里。“小雨把剪掉的苗捡起来了?”母亲点头。“放在地边上,排成一排。”
傍晚,小雨跑到萝卜地边上,那些被剪掉的苗还放在地边上,叶子蔫了,黄了。她蹲下来看了很久,站起来往回走。父亲站在门口看着她,她走到父亲面前。
“爷爷,那些苗死了。”
父亲点头。“明天就干了。”
她跑回屋里,把那棵插在瓶子里的苗拿出来,看了看,叶子还绿着,根泡在水里,白白的。她把瓶子放回窗台上。
晚上,食堂里的粥稀了。白面不多了,玉米面也不多了,刘成省着用,粥多加水。老吴端着碗,唏溜唏溜喝,粥稀,喝了好几碗还不饱。赵德厚也喝了好几碗。李德胜也喝了好几碗。
小雨端着碗,喝了两碗,不喝了。沈飞看着她。“饱了?”她点头,打了一个嗝。
白鸽在自己屋里喝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她喝得很慢,一碗喝完了,又去盛了半碗。炉子里的炭快烧完了,屋里有些冷,她没有添,把棉袄裹紧了。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圆,照在山路上。风吹过来,不冷了,带着泥土的气息。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吃窝头了。”
沈飞点头。“玉米面的。”
“你爸吃了两个。”
沈飞笑了。“他牙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