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齐顺（2/2）

天热，齐彯杖筇走在长安里的墙根下，虬曲的杖头挂着买春特意准备的葫芦。

葫芦里盛着蜜水，备他途中解渴消暑。

鸣蝉高居，鼓声长噪，听得人心浮气躁，齐彯犹然。

横亘着二十载的是非，他同齐顺那点可怜的父子情分实已微不足道。

比起去广莫门外送他这徒有其名的父亲，齐彯更想走去安平王府，同他们解释，自己为何会同刘雁搅在一处。

可他知晓，自己做的选择，旁观者看来，分明是他背叛苏问世，改投在世家门下。

无论他私心里有何考量，这都是不争的事实。

一臣不事二主，从来做二臣的鲜有好下场。

齐彯苦闷地叹了声。

转念又思，他到上京里来，本就不是为了择枝栖身投奔前程的。

当初选择投靠苏问世，原就是利用。

而今看来，妄图走苏问世那条路，替恩师旧友平冤昭雪遥遥无期。

利用么，无利可图就弃而转投他处，似乎也不足为怪。

行义不图毁誉……

他，不在乎！

齐彯走了一路，便就说服了自己一路。

到得广莫门，已是摩肩擦踵，挤满了出城观刑的百姓。

男女老少浑不在意头顶骄阳似火蒸灼，争先恐后去瞧一场不关己的热闹，哪怕是血腥残酷的斩刑。

受刑者拦腰而斩，一时半会儿咽不得气，眼睁睁看自己断作两截，在血流不止的剧痛里等待死亡的眷顾。

盖因受处极刑的罪人多是触犯律法的极恶之徒，观刑的人便失掉了同情的余兴，只作杀鸡宰羊的殊景观览。

跟随人流拥到刑场外围，齐彯远远看见齐顺披发跣足，被廷尉的吏役押往刑台之上。

只是，他还未登上排木铺成的刑台，就被斜刺里冲出的一人拦住踢打。

那人口口声声地叫骂道：“……你个混账贼囚，区区小卒，不过仗着几分姿色迷惑了小妹！她好端端一个贤淑贵女，不与王孙公子结缡，却将半生断送在你手里。而今还被你昔日做下的腌臜事连累，叫阿父白发人送黑发人，我我我、我踹死你个混账……”

齐彯见说话的是一肥腴男子，锦衣翠冠，青丝半霜，听他切责咄咄，应是李姝之兄李仁。

家中惊逢巨变，先是老父罢官待罪，又有小妹遇人不淑，归家暴毙，更兼长子众目睽睽之下害了两条人命锒铛入狱，李仁连日未得空闲出入乐坊妓馆寻乐，朝夕在外奔走，求托朝中亲故帮衬。

闻得他那“好妹婿”今于广莫门外就戮，特意命人引车来此狠出恶气。

莅戮监斩的主刑乃廷尉霍琦。

一袭绯袍乌纱，满头华发尽数拢在獬豸冠下，正襟危坐刑台之上。

他居高处，很快察觉有异。

炯目一览了然，识出来闹的是李嘉善之子，即令左右把人拉扯开，继续由吏役押人犯上台候斩。

李仁一面与阻他的人撕扯，一面放声咒骂着：“姓齐的……我一早看你是个没脸没皮的软骨头。为了活命，连祖宗姓氏也肯更易，杀故弑亲，猪狗不如呐！苟且到如今，还不是难逃一死？而今处你斩刑实在是太轻！太轻……依我看，千刀万剐也不足抵你罪之万一……”

齐顺自知将死，早已心如死水，任凭李仁百般挑衅也难搅起丝毫的波澜。

可当他被人推搡着跪在精铁锻铸的铡刀前，狼狈不堪地抬起头，在底下黑鸦鸦站满的看客里瞥见齐彯冷静的眼眸，心口突然像有什么东西迸裂了，再也镇定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