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弄臣(一)(1/2)
洛阳皇宫,贞观殿。
正门之外,那方朱红巨匾依旧悬在殿檐之下,可因太阳正移到中天,辉煌屋顶垂下的阴影恰好遮住了匾心。
宫墙朱红为底,匾心阳刻“贞观殿”三个楷书大字,本该端肃明亮,此时却像蒙着一层淡淡阴翳,既没有暗到看不清,却也没有亮到让人心生敬畏。
殿中反倒比殿门口更明亮一些,御案旁几根灯柱只点了零星烛火,摇曳火光映着铜鹤熏炉中袅袅升起的沉水香烟,香气绕过鎏金烛台,又在后方十二扇云母屏风前缓缓散开。
那屏风上绘着山河社稷图,江河蜿蜒,群山层叠,天下万里似都被收在这殿中一片薄雾之后。
李存勖坐在正中那方髹金雕龙的御榻上,身前摆着御案,一手撑着额角,一手端着酒杯轻轻摇晃。
他今日仍是一身白袍,金纹自胸前蜿蜒而下,腰间兽面金扣在烛光里泛出森冷光泽,长发垂落,遮住半张面孔,只露出一只深邃而泛着冷意的眼睛。
杯中酒水晃出细碎波光,映在他眼底,便让那只眼睛也显得有些迷离。
殿中伶人正随乐而舞,袖摆如云,步履轻轻,埙声婉转升起,又被箫声缓缓接住,曲调不算靡靡,却足以让人心神飘远。
李存勖身上酒气并不重,只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他靠在御榻上,时不时随着乐声轻轻晃动脑袋,仿佛眼前起舞的不仅是几个伶人,而是他新得的天下正在殿中为他舒展身姿。
镜心魔站在殿外阴影处,远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面上白得像敷了一层粉,嘴角那点艳红原本挂着笑,可在迈入殿门之前,那笑意又被他一点点收敛起来,细长眉眼也垂低了些。
他迈着小碎步,轻飘飘入殿。
贴身的白紫衣袖随步轻轻晃动,没有打断殿中奏乐与舞蹈,只从一侧绕过伶人,轻巧来到御案旁,弓着身子,声音刚好压过乐声,却又没有惊得满殿人都停下。
“陛下,许州那边失手,漠北使者逃了。”
李存勖端着酒杯轻轻晃动的手,忽然顿住。
杯中酒波撞在杯壁上,荡出一圈细纹。
他微眯的双眼猛然睁开,方才那点迷离骤然褪去,只剩一点一点泛冷的怒色。
殿中伶人仍在起舞,乐声也仍在继续,可御榻周围的空气已然沉下去。
李存勖缓缓扭头,看向镜心魔。
“你是说,李绍冲身为忠武军节度使,手握八千精兵,让一个漠北人在他的治所许州给逃了?”
镜心魔自怀中取出一封已经拆开的书信,双手捧着,轻轻放到了李存勖身前御案上。
“这是李将军亲自上书禀报,应当不会有假。”
李存勖看了眼那封书信,却没有打开。
下一瞬,他一掌拍在书信上。
“啪”的一声,御案上酒杯都跟着轻轻一震,殿中乐声也终于乱了一拍。
伶人们惊得纷纷停步,奏乐之人也悄然收声,整座贞观殿顿时从歌舞声里坠入寂静。
李存勖怒到最后,竟像是气笑了。
“他竟然还敢亲自上书禀报?”
他眼中冷意更盛,声音也压得更低。
“真不怕朕要了他的脑袋?”
镜心魔弓着身子,声音里带着小心,却恰好能把话递到李存勖怒火最盛之处。
“也许,他觉得陛下先前并未责罚李绍荣将军,便也不会责罚于他吧。”
这一句话落下,李存勖眼底怒火顿时更盛。
漠北使者此前自楚州进入徐州,从徐州走脱之后,方才转而进入许州。
徐州归武宁军节度使李绍荣管辖,而李绍荣原名元行钦,是李存勖最信重的心腹爱将之一。
元行钦当年单骑杀入军阵,将身陷重围的李存勖救出,血战之后,君臣相见,痛哭流涕。
后来攻打开封时,元行钦身受重伤,李存勖这才安排其为武宁军节度使,驻守徐州,震慑吴国之余,也好安心养伤。
他赴徐州时,李存勖甚至私服出城相送,曾亲口言道:吾得卿,天下不足平也,卿当好生养伤,早日康复,随吾扫平天下。
那是过命的交情,也是李存勖心中不可随便碰的一根弦。
可李绍冲不同。
李绍冲本名段凝,不过是昔日朱梁降将,一个掘开黄河,反倒险些将自己一并淹死的废物。
当初李存勖急于攻取洛阳,才收编赐名,将其赐国姓为李,又赐名绍冲。后来洛阳既得,便将其丢去许州,算是安置,也算是眼不见心不烦。
如今这废物办事不利也就罢了,竟还敢把自己与李绍荣摆在同一层上,简直荒唐。
李存勖怒斥出声:“行钦那是去养伤的,诸多事务都无法亲力亲为,那废物竟然还跟行钦比上了,也不撒泡尿照照,他配吗?”
说到这里,他一把将御案上酒杯扫到一旁,酒水泼洒在案角,顺着龙纹缓缓滴下。
“真是白瞎朕给他赐名,当时就该把他处死!”
镜心魔瞥了眼李存勖压在手底下的书信,细长眼睛里闪过一抹极淡的笑意,随即又被他悄然藏匿起来。
“陛下,此人大概是想表达自己手中没有嫡系部队,兵力太弱,心有余而力不足吧。”
这句话说的是实情。
李绍冲信中虽未明说,可字里行间表达的,大致就是这么个意思。
只是这话被镜心魔安排在与李绍荣比较之后说出来,便不再是陈情,而像是在点名这李绍冲为自己推脱。
李存勖冷笑一声。
“这废物还心有余而力不足上了,等死吧!”
镜心魔将李存勖怒色尽收眼底,面上却浮出一丝迟疑,似是不得不提醒皇帝,又怕触怒皇帝。
“可是陛下······”
李存勖冷眼扫来。
镜心魔低着头,声音更轻了些。
“那李绍冲毕竟是一应降将中的代表人物,郭公那边恐是不会同意啊。”
“郭公”二字入耳,李存勖眸中怒火忽然被什么东西挡了一挡。
那股火仍在,却没再往外烧。
他搁在书信上的手微微一紧,眼中厉色一闪而过,又很快被压了下来。
他当然想杀李绍冲,可郭崇韬未必会让他立刻杀。
新唐初立,降将、旧臣、各镇、朝中新官,都在看他如何处置人与事。
李绍冲不是不能死,但不能死得太随意,至少不能让那些刚刚归附的人觉得皇帝喜怒无常、说杀便杀。
李存勖心里明白这个道理。
正因为明白,才更不痛快。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冷声道:“那就等朝堂上有人参他的时候,再处死吧。”
镜心魔立刻露出谄媚笑容,双手在袖中一拢,躬身恭维道:“陛下此计甚妙,待会儿臣便命人去搜集那李绍冲的罪证,定叫其死得其所。”
说到“死得其所”四个字时,他还抬手在空中轻轻点了四下,语气一字一顿,滑稽之中透着阴毒。
李存勖嘴角终于重新浮现出一点笑意。
“镜心魔,便按你说的做。”
镜心魔举止夸张地抱拳躬身,弯腰已是超过了九十度。
“微臣领命。”
殿中伶人们仍旧低眉垂首,不敢出声。
方才那一场好戏,已没人再敢继续演绎下去。
御案旁的沉水香仍在往上升,烟气绕过李存勖的指尖,又散在云母屏风之前,好似把方才那一场怒火也一并熏得淡了些。
李存勖将李绍冲的书信随手扫落,薄薄纸页从御案边缘滑下,轻飘飘落在地上。
他不再看那书信,只看向镜心魔。
“可知那漠北使者逃往何方向?”
镜心魔脸上笑容顿时一敛,神色随之沉下,甚至还微微侧头,像是替李存勖斥骂那不在殿中的废物。
“陛下,实在是那李绍冲过于废物,并不知那漠北使者逃往了何处。”
李存勖眉头微皱。
“而今大唐初定,终是不能让一介漠北人在境内乱窜。”
这话不是恼怒,他还犯不着为几个漠北人而恼怒。
那漠北使者从吴国方向北上,唐军于边境一路明里暗里的设卡盘查,本就不只是单纯的抓几个漠北人。
有线人自吴国那边探得消息,说吴国勾结漠北,企图以漠北犯边牵制新唐兵锋。
若能将这漠北使者拿住,坐实吴国与漠北勾连,李存勖便有了问罪吴国的名义。
名义二字,在乱世之中未必有多重要,却能让许多事情都变得顺理成章。
他刚承袭唐统,登基称帝,正需要让天下藩镇明白,凡不服大唐者,皆可讨,皆可伐。
所以这漠北使者,必须拿住。
镜心魔微微抬头,面露难色。
“据说那漠北使者一行人中,疑似发现李存忠、李存孝与李存勇三人的身影,若真是这三人,想要捉拿这漠北使者,确实颇有些难度。”
李存勖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李嗣源与吴国勾结了?”
镜心魔立即补上一句,像是怕皇帝少想了一层。
“也有可能,是李嗣源直接与漠北勾结了。”
李存勖神色顿时一凝。
无论是吴国、漠北,还是李嗣源,单独看都不足为惧。
可若吴国与李嗣源牵扯在一处,与漠北有所勾结,那无疑是冲着他新唐而来。
李存勖冷声道:“无论他们如何勾结,既涉及漠北,定然是想牵制朕的大唐一统天下。”
镜心魔点头,恭顺得恰到好处。
“正是此理。”
李存勖脑海中闪过李嗣源那张圆胖富态、威而不怒的脸,眉间也不由多了几分头疼。
“可若真是李嗣源暗中插手,想要捉拿那漠北使者,也的确是个麻烦事情。”
若是战场上堂堂正正见真章,他自然可以将李嗣源吊起来打。
可若是在暗处玩弄阴谋诡计、算计人心鬼蜮,他也不得不承认,李嗣源这种人确实麻烦。
镜心魔眼珠微微一转,嘴角那一点艳红随着笑意轻轻化开。
“陛下何不命马面率领墨影斥候出手?”
似是怕李存勖不同意,镜心魔又紧跟着补充:“马面乃是中天位高手,不惧断臂的李存孝,其麾下墨影斥候又都是精锐中的精锐,配合极为默契,想来捉拿那漠北使者不成问题。”
李存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
马面、墨影斥候。
这两个名字让他想起登基之前自己生出的顾虑。
墨影斥候曾在太原与洛阳之间为他所用,行事迅疾,藏踪匿迹,确实好用。
可这支人马终究,终究是韩澈的人。
韩澈此时正在攻蜀,无暇抽身,可韩澈不在,不代表韩澈的手不会伸到别处。
此前他借韩澈之名屯兵岐国边境,已经暴露了自己拿下岐国的心思。
若韩澈要有所阻拦,又无法抽身的情况下,在漠北方向下功夫,确实是个很好的选择。
镜心魔好似看透了李存勖心中顾虑一般,谄媚的笑容浮现因敷粉而惨白的脸上。
“陛下何不借此事,对那墨影斥候试上一试?”
李存勖眼神微动。
镜心魔继续说道:“若那墨影斥候成功带回漠北使者,那便足以证明墨影斥候尚可继续重用,当记上一功。”
他顿了顿,唇边笑意多了些阴冷。
“可若那墨影斥候出了岔子,没能成功带回漠北使者,便也可以证明其没安好心,届时陛下自可问心无愧。”
李存勖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这话,正合他意!
马面与墨影斥候的确好用,只不过让他不好处置墨影斥候的根本原因还是在“愧疚”二字上。
他对韩澈,的确有所愧疚。
故而“问心无愧”这四个字,对他很重要!
瞧见李存勖眉头舒展,镜心魔当即再度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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