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专业是真的专业(2/2)
车泰植的眉头皱了起来,额头上挤出几道浅浅的纹路,想了想之后缓缓地摇了摇头,诚实地说:“只听说过一点,不是很了解。”
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作为一种特殊而罕见的心理现象,在互联网尚未普及、信息传播还主要依靠专业书籍和学术期刊的时代,普通人对其知之甚少。除了心理学专业人士、刑侦人员和少数对此有特殊兴趣的从业者之外,绝大多数人甚至连这个名词都没有听过,更不用说理解其背后的心理机制了。车泰植虽然在特种部队服役多年,受训内容涵盖过各种战术和情报科目,但心理学尤其是犯罪心理学并非他的专长领域,他对这个词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并不清楚具体是怎么一回事。
苏晨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只是笑着抽了口烟,然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语气像是在给自己的副手上一堂简短而精悍的专业课。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也叫人质综合症。简单来说,就是被害者在某种特定的环境下,会对加害自己的犯罪者产生情感,甚至反过来帮助犯罪者的一种心理情结。这种情感不是普通的同情或者谅解,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依赖和认同被害者会在潜意识里把加害者当成自己的保护者,对加害者产生好感、信赖感、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情感依附。”
车泰植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捏着香烟的手指停住了动作,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到了苏晨的话语上。
“这个症状的名称,来源于1973年8月23日发生在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的一起银行抢劫案。那天,两个有过前科的罪犯闯进了斯德哥尔摩市内最大的一家银行,企图实施抢劫。抢劫失败了,警方迅速赶到包围了现场,两个罪犯在情急之下挟持了四名银行职员作为人质。接下来的事情就是一场漫长的僵持警方和歹徒对峙了整整一百三十个小时,从白天到黑夜,再从黑夜到白天,四个人质被关在银行的保险库里,和两个持枪的歹徒朝夕相处。”
苏晨说到这里的时候,语调微微放慢了一些,像是在刻意给车泰植留出消化和思考的时间。夹在他指间的香烟兀自燃烧着,青灰色的烟柱在夜风中扭曲、拉长、消散,像一条不断重写自己的蛇。
“一百三十个小时之后,这起案件以歹徒放弃抵抗、主动投降而告终。按照正常的逻辑,人质获救之后应该对绑匪恨之入骨,应该在法庭上指证他们的罪行,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可事实恰恰相反。在这起事件发生之后的几个月里,那四名被挟持的银行职员,全部都表现出了对绑匪的同情和怜悯。他们拒绝在法庭上指控那两个罪犯,甚至在案件审理期间,主动为绑匪筹措法律辩护的资金。他们在接受媒体采访的时候公开表示,自己并不恨那两个歹徒,反而对歹徒在挟持期间没有伤害他们、甚至还给予了他们基本的照顾这件事心怀感激。更有甚者,他们对包围银行的警方采取了敌视的态度,认为警方才是真正威胁到他们安全的一方。”
苏晨停下话头,将已经燃到尽头的烟蒂随手捻灭在墙壁上,弹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然后他转过身,面向车泰植,嘴角那抹笑意依然挂在那里,但眼底的神色已经变得认真而锋利。
“听完这些,你应该明白这个症状大概是什么意思了。现在你可能会想我们绑了李在容也没多久,从山道上把他带走到现在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得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样子。这个病就算要犯,也没那么快。你这个担心有道理,换成任何一个普通人质,确实没那么容易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产生什么情感依赖。但你要记住一点我们绑架的,不是普通人,是李在容。”
车泰植微微眯起了眼睛,没有说话,但苏晨能看出他已经开始沿着自己铺设的逻辑轨道往深处走了。
“李健熙就那么一个儿子,”苏晨竖起一根手指,语气笃定而冷静,像是在推演一道已经被反复验证过无数次的数学公式,“不出意外的话,未来整个三星集团的权柄,百分之百会交到李在容手里。在这个前提之下,如果你是他如果你被绑了一次,又被放了回去,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抛出来之后,苏晨没有给车泰植留下太多思考的时间,因为他要的答案从一开始就已经写好了。
“你的选择只有一个满足绑匪的全部条件。”苏晨的声音在夜风里压得很稳,字字句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推演力量,“因为只有满足了绑匪的条件,他才能重新获得安全。否则,在绑匪被彻底抓捕归案之前,他将永远活在被随时随地再次袭击的恐惧当中。这种恐惧不会随着时间消退,反而会一天一天地加重,每一次出门、每一次坐车、每一次路过一条狭窄的山路,他都会下意识地想他们会不会再来一次?”
他往前踱了两步,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叩响,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得很远。
“李在容和李健熙不一样。李健熙是从那个拳拳到肉、刀刀见血的时代里爬上来的人,他经历过太多生死攸关的时刻,他的神经是淬过火的。可李在容呢?他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这辈子遇到过最危险的事情,大概是高尔夫球场上打偏了一杆。他怕死,怕得要命,也怕威胁,怕任何一种不确定的、可能危及到他生命安全的风险。所以我们要做的很简单关他一个晚上,让他亲身体验一回什么叫做恐惧,什么叫做绝望,什么叫做你的命完全不掌握在自己手里。然后在最恰当的时候,把他放回去。等他回到那个熟悉的、安全的、被保镖层层环绕的家里,他不仅不会觉得解脱,反而会比被关在这里的时候更加害怕。因为他已经知道了我们能把他从那个家里抓走一次,而如果钱不到位,我们就能抓走他第二次。”
苏晨停下脚步,重新转头看向车泰植,他脸上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已经完全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而锐利的、像手术刀一样精准的从容。
“所以我们放回去的,不是一个人质。我们放回去的,是一个为了让自己活命、为了让自己余生永远不再活在随时会被袭击的恐惧当中,而不遗余力地去催促他父亲付款的催款人。”
车泰植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夜风里,夹着那根始终没有点燃的香烟,沉默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那张在战场上被炮火和硝烟淬炼了无数次的脸庞上,依然维持着惯常的冷硬和平静,但他的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不是震惊以车泰植的心理素质,能让他震惊的事情已经不多了。那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是一种棋手遇到了另一个棋手、且发现对方下了一步自己完全没有想到的好棋时,才会产生的由衷的承认。
专业。是真的专业。他在心里用最朴素的方式给出了评价。他在绝密部队服役的那些年里,见过世界上最顶尖的战术制定者,见过能把每一次行动都精确到秒的指挥官,见过能在极端压力下做出最优判断的决策者。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绑匪,能把犯罪心理学和人质谈判术运用到这种堪称艺术的程度。面前这个叫托尼的男人,从绑架李在容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在他的计算之内,连李在容被放回去之后会怎么想、怎么做、怎么去逼迫李健熙,都已经被提前算死了。
车泰植不是一个会被轻易说服的人,但他的思维方式决定了他会承认任何在逻辑上无懈可击的东西。而托尼刚才这番话,在逻辑上没有任何漏洞。放走李在容,让他成为绑匪安插在李家心脏地带的一个无法拆除的定时引爆装置李在容很清楚,如果父亲不交赎金,那么他哪怕把全半岛所有的安保公司都雇来,把自己裹在一整支军队的包围圈里,他也终有一天会松懈,而绑匪一定会抓住那个松懈的瞬间。对方能出动直升机,能搞到RPG火箭弹,能在盘山公路上打出一场精确到秒的伏击战,那么鬼知道下一次报复的时候,对方会不会直接在他的座驾底盘上安装高当量的军用炸药,或者隔着整整一栋楼的窗户派一个狙击手远程送他一颗子弹。只有千日做贼的道理,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因为你永远无法保证自己能百分之百地防备住一个不按常理出牌、且具备强大战术执行能力的敌对力量。李在容不敢保证,也绝不敢赌。
所以明天下午回到家里之后,李在容一定会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在接下来的那几天安全窗口期内,从早到晚、无休无止地催促他的父亲,以最快的速度把六亿两千万美元凑齐。三星集团市值庞大,业务遍布全球,掌控着从芯片制造到航运物流的庞大商业机器,账面资产动辄以千亿美元计算。李在容这些年一直在集团核心岗位上工作,对家族的财务状况知根知底,他太清楚这笔钱父亲是拿得出来的。六亿两千万美元,折合韩元将近八千亿,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个财阀身上都会让现金流骤然吃紧,需要在短期内紧急变卖一部分资产、推后一些项目的投资计划、或者从银行和财团那边做一些短期的资金拆借,难免会伤到一些元气,但绝不至于让三星这艘航母出现任何结构性的损伤。李在容宁愿不要这笔钱,宁愿十天之内把集团账面上所有能动的流动资金全部抽干,也要确保自己的命能够安安全全地继续享受未来几十年三星帝国带给他的荣华富贵。
“我明白了。”车泰植终于开口了。他把那根被他捏了半天的香烟叼在嘴里,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夜风中明灭了一下,他吐出一口白烟,烟雾很快就被山间的晚风吹散得无影无踪。他没有再多问任何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