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停薪留职(2/2)
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的遮光窗帘挡在外面,只从缝隙里漏进来极细极细的一线银白色光芒,在地板上画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光痕。那道光线随着窗帘的轻微晃动而不停地变换着形状,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像是一个无声的见证者,沉默地记录着这个夜晚所有的荒唐和炽热。
第二天,苏晨出现在清华大学校务楼那间挂满了锦旗和荣誉证书的系主任办公室里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切换回了那个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年轻教师模式,和昨晚在酒店里那个咬牙切齿喊着“侯太太”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
田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捏着苏晨刚刚递上来的那份停薪留职申请书,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像是在反复确认上面的每一个字是不是真的,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了惋惜、不解和最后一丝挽留意味的目光看着站在办公桌前的苏晨,开口问道:“你真的想好了?要停薪留职?”
“停薪留职也是没办法的事,田主任。您可能不太清楚,我公司那边的事情现在实在是太多太杂了,已经多到了我完全无法分身兼顾的地步。”苏晨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无奈和歉意,不是在演戏。他拉过办公桌前面那把硬木椅子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微微前倾着身子,用一种诚恳到了极点的姿态跟这位一直对他颇为照顾的老主任推心置腹地解释起来。
自从今年上半年那个学期开始,他几乎除了头一个月还算正常地上了几节课之外,剩下的所有时间不是在国外就是在出国的飞机上。长期的反复请假,不仅严重打乱了院系的教学安排,也牵扯了他自己太多精力。他每次接到学院打来的电话问他下周能不能回来补一节落下的课,都觉得自己像是在拆东墙补西墙,拆到后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还有哪面墙是完整的了。与其这样两头都顾不好,还不如趁着现在把手头的事情一次性处理干净直接办停薪留职,等过几年他把那些计划中要陆续推进上市的核心企业全部安排妥当,手下的管理层也都培养到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或许他还能有机会回到这间办公室里,安安心心地给学生们上课。
2010年之前,是国内最后一波实体产业和互联网商业格局的大洗牌期。过了这个窗口期,整个商业版图基本上就固化了,各行各业都被几家寡头瓜分得干干净净,后来者再想从夹缝里杀出一条血路,难度不亚于徒手攀岩。除了极少数像米哈游、某音这样踩着技术革命或者媒介变迁的浪潮恰好站在风口上被吹起来的幸运儿之外,绝大多数的创业者在2010年之后再入场,连喝口汤的资格都很难抢到。苏晨给自己设定的目标,就是在2010年之前,完成在地产、工业制造、互联网平台、半导体研发、智能手机、智能家居等十几个核心赛道的全面布局。这些布局未必要做到行业第一能在每个赛道里都占据一定规模的、足以让竞争对手有所忌惮的市场份额就已经足够了。他的目的从来不是做每个行业的霸主,而是在未来的某一天,当外部环境出现剧烈动荡、海外资本和某些手握权力的本土玩家试图对他进行绞杀的时候,他手里有足够多的牌可以打,不至于被人掐住脖子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田主任摘下老花镜,揉了揉被镜架压得有些发酸的鼻梁,沉默了好一阵子。他看着苏晨那张年轻得不像话的脸,心里头五味杂陈。以苏晨现在的年纪,放在普通教师身上,正是学术生涯刚刚起步、最需要埋头苦干攒论文评职称的关键时期。可苏晨这个名字,已经不能再用普通教师的尺子去量了。他是大赢家的创始人,是耀光的实控人,名下还有一堆田主任叫不上名字但随便查一下就能被市值后面的零晃花眼的关联公司。让这样一个人安安心心地每周按时到学校来给本科生上基础课,本来就是一件从逻辑上就站不住脚的事。苏晨要是真的把事业丢了回来全职教书,田主任反而会觉得这孩子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好吧。”田主任最终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申请书放在桌面上,用一种既无奈又释然的语气说道,“我会跟学校领导那边正式汇报这件事的。申请书你先放在我这里,回头可能需要你补一个更详细的个人情况说明,不过那都是走流程的事。你自己在外面,注意身体,别太拼了。”
“多谢田主任。”苏晨站起身来,认认真真地朝田主任鞠了一躬,直起腰之后又补了一句,“田主任,您也知道的,我公司那边各个业务线都在扩招,对计算机专业的人才需求量非常大。所以我想以个人的名义,为咱们系那些家庭条件相对困难一点的同学提供一点生活上的资助,让他们不用为了凑生活费去外面打零工,能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学习里来。”
“有心了。”田主任点了点头,目光里那份惋惜终于被一丝欣慰所取代。他当然明白苏晨这番话的另一层意思这是拿捐资助学来换取学校在停薪留职这件事上不设置任何障碍。这种程度的默契,在高校和企业之间从来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苏晨做得更体面、更真诚、更像是真心实意地想为学弟学妹们做点事。田主任没有点破,只是笑了笑说,“这件事我也会一并跟学校领导提的。以你现在的成就,学校不可能不给你这个面子。”
停薪留职这种事,在清华不是没有先例,但确实不多见。每年主动申请停薪留职的教师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绝大多数人都是削尖了脑袋想在学校里站稳脚跟,争取早点评上职称、拿到终身教职。只有极少数因为重病、长期照顾失能家属等不可抗力因素才被迫暂停职业生涯。苏晨这次申请的时间跨度,短则一两年,长则可能要往三四年上走,确实不太符合常规。不过他大小也算是一号人物了清华的教师队伍里出了一个白手起家的商业领袖,这对学校来说本身就是一块活招牌。校方没有理由不放人。
从办公楼出来,苏晨沿着清华那条两旁栽满了银杏树的主干道慢慢走向停车场。秋风已经把银杏叶的边缘染上了一层浅金色,有几片性子急的叶子已经打着旋儿飘落在人行道上,被他的皮鞋踩过去,发出极细微的咔嚓声。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陈书婷的号码。
电话那头很快接了起来,陈书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旧干脆利落。她前天就飞去了京州市,参加寰宇集团跟京州市政府合作开发的第一期工业园的竣工仪式,恰好跟苏晨的行程打了个交叉,俩人一个前脚刚离开燕京一个后脚就到了,愣是没碰上。苏晨简明扼要地吩咐她,等京州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之后直接回燕京来,这边有新的工作要当面交代。
“好的苏总,我这边大概还需要几天收尾,有些后续的对接和文件签署还需要我亲自盯着。”陈书婷回答得毫不含糊。
苏晨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车子发动之后,他握着方向盘想了想,没有往公司的方向开,而是打了一把方向,拐上了四环,朝着燕京那所有点名气的嘉英中学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