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4章 灵宝斋的算盘(2/2)
整个内堂安静了。钱多的茶杯差点脱手。
修仙联盟的护道者,是修真界对天道级以上修士的最高认可——不是什么职务,没有俸禄,但意味着一件事:从此以后,这个人乃至他身后的宗门,在全大陆所有联盟商号都有优先交易权,所有悬赏任务无需三方验证即可自动交割。更重要的是,整个大陆,只有一个护道者。上一个护道者,已经坐化了五百年。
慕晨说:“我问一下道侣。”
玉镜那头顿了片刻,似乎从未在授予护道者称号时听到这样的回答。然后那道声音里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请便。”
慕晨掏出传讯符,低头写了几句发过去。片刻之后符亮了,青禾的字浮出来,写得又快又稳,账单式的格式,一行一行的,连间隔都像量过的:“护道者有什么优惠?优先交易权具体是几折?全联盟商号通用还是有门槛?能不能跟灵宝斋的会员折扣叠加?悬赏任务自动交割——手续费怎么算?有没有年费?你要问清楚再签。”
慕晨把传讯符举起来给刘管事看。刘管事凑近瞪大眼睛逐条逐条读,喉结滑动着,笑容艰难维持但眼角在跳:“慕宗主,您道侣这些问题——据我所知,大部分修真联盟的章程里没有写。”
“没有写就补写,”慕晨把传讯符收回,“她说问清楚再回。”
刘管事又端起了茶杯,发现杯底已经空了。他放下茶杯,在心里把那个“上调两个点”的方案重新翻出来,又往上加了一个点。护道者的事务是修真联盟的事,但眼前这笔生意是他灵宝斋的——跟一个道侣会逐条谈合同的宗门做生意,半点马虎都不能有。
玉镜那头沉吟片刻,不但没有不悦,反而传来极为罕见的、几乎听不出但确实存在的笑意:“可以。第一条,逍遥宗全宗在联盟所有商号采购物资,一律八折。第二条,悬赏交割免手续费。第三条——没有年费。”
慕晨对着传讯符把条款逐条写上去。符很快亮起来,青禾的字浮出来,一共五个字:“接了。签字画押。”后面又跟了一行小的,“让他发正式文书。口说无凭。”
慕晨对着玉镜说:“她接了。要文书。”
玉镜沉默了一息,随后镜面上浮现出一个古老的符文印记——那是修真联盟的天道契约,护道者身份的正式凭证。符文脱离镜面悬浮于内堂之中,金光流转,带着天道誓约特有的凛然威压,缓缓飘至慕晨面前。慕晨将手按在符文上,灵力注入,符文闪烁三下,消失在他掌心。天道契约,成立。
刘管事站在旁边,从护道者邀请到条款谈判到签约完成,整个过程他看得一清二楚。他在灵宝斋干了三十年,见过的大人物数不胜数,但从没见过——有人能在接受护道者称号的时候,让道侣远程审核合同,还加了三条补充条款。他深吸一口气,把面前已经凉透的万年灵云雾一口喝完,滚烫的心绪在胸腔里翻涌,嘴上只说出了一句:“慕宗主,以后逍遥宗的货,优先入库。”
慕晨点头。神龙在他肩上把鬃毛甩到另一边,小声嘀咕:“联盟八折,灵宝斋优先入库——这趟镖的利润率,等青禾重新算完,估计能把你自己都算成负资产。”慕晨没理它。
正事办完,刘管事重新换了一套茶具,这次的茶叶是万年份的,汤色碧绿透亮,香气裹着灵气飘满整间内堂。灵宝斋真正的业务,从来不在大堂的柜台里——那些摆在货架上的法器丹药灵材,是卖给普通修士的。而此刻刘管事从怀里掏出来的,是一份用玉简封存的机密清单,推到慕晨面前,神色郑重。
“慕宗主,灵宝斋中域总部,想跟逍遥宗签一份独家合作协议。”
慕晨没看那份玉简:“跟我道侣谈。”
刘管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慕宗主别误会——这份合作,不是让您押镖的。”他翻开玉简,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丹药品名、估价和市场需求量,“清心丹、洗髓丹、破障丹——这些都是失传的丹方。天璇宗已经放出消息,逍遥宗掌握了这三种丹药的量产技术。但天璇宗只覆盖中域,其他三域的商会——包括我们灵宝斋——都排着队在等。”
慕晨看着那些丹药名称,想起出发前青禾在天璇宗正殿里跟苏宗主谈条件的场面。那时候她把账本摊开,一项项算,脸上的笑容温温柔柔——当时觉得那只是她惯常的精明,现在回想起来,那分明是另一盘更大的棋局。
“你道侣很聪明,”刘管事把话说得很直,“她没有把所有丹方独家授权给天璇宗,只给了区域代理。这就意味着——西漠、南疆、北冥、东域,还有我们中域灵宝斋,都可以单独谈。抢的人多了,价格自然就上去了。”
神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金色鳞片,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幸好我不跟她做生意。”
刘管事又将一份手写的合作草案连同预付款明细推到慕晨面前,语气诚恳:“首批丹药由我们灵宝斋独家分销中域,预付十五万灵石定金。首批供货量三百枚清心丹、一百枚洗髓丹、五十枚破障丹,按市场价的八折结算——但这八折是给逍遥宗的,灵宝斋对外销售的溢价部分,再跟贵宗五五分。慕宗主,您觉得怎么样?”
慕晨听完,没有看数字,没有看条款,只是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说:“我发给她。”
他低头在传讯符上写了半盏茶的工夫,把刘管事的条件逐条列清。片刻之后符亮起来,青禾的回信不是一行字,是一整段。字迹非常认真,认真得让人后背发凉:“让他加上一条:首批供货后若销量超过预期,灵宝斋享有优先续约权,但续约时预付款翻倍,溢价分成比例重谈。另外——十五万定金不够,提到二十万。你告诉他我手里还有两种新丹方没放出去,谁先签谁先拿。”
慕晨把传讯符举起来给刘管事看。刘管事盯着那行字,八字胡抖了两下,藏在袖中的手指掐算了好几轮,数度变化表情——从震惊到犹豫,从犹豫到认命。他最终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既肉疼又忍不住佩服的笑:“慕宗主,您道侣——不是来做生意的,是来统一修真界的丹道定价权的。”
“你签不签?”
“签。”刘管事用力点头。
当天晚上,这份独家合作协议就签完了。逍遥宗的首批货款二十万灵石定金,加上护镖尾款,加上悬赏金,加上独家授权预付款——账面上总计四十九万五千灵石。
慕晨坐在灵宝斋客房窗前,用传讯符一个字一个字给青禾报账。符亮起来的时候,他以为会看到很长一段——按照惯例,涉及灵石的事,她的回复通常比别人家的资产负债表还长。但今晚却反常得让他忍不住用指腹擦了擦符面确认没有漏字。上面只有十个字:“记账。回来再跟你算。早些回来。”
慕晨看着那十个字看了很久。神龙凑过来要看,他把符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噼啪声。他抬头,看见不知谁放了一串灵光炮,炮仗在夜空炸开,碎光如烟花洒落,映在灵宝斋总部的琉璃瓦上,溅起一片又一片流光。神龙的鬃毛被照得金灿灿的,自言自语了一句:“中域的元宵节好像快到了。”
慕晨没有应。他低头把怀里的储物袋整理了一下——封魂珠还在,黑龙角还在,蛟鳞还在。手指探进布袋深处,碰到一片干了的紫色花瓣,已经薄得像蝉翼,但颜色还没褪。
他又看了好多遍那十个字,然后把传讯符折好放进怀里。
客房的门被敲响了。很轻,也很稳,一下,两下。敲门的人没有出声,但慕晨感觉到了门外的气息——那是一股深不可测的神识,温和,但厚重,像一面看不见底的湖。不是刘管事,不是钱多,不是今晚来交接的任何一个人。
神龙的鬃毛微微竖起,声音压到极低:“老六,门外的是什么人?这气息——”慕晨把手按在剑柄上,起身开门。门外的走廊里站着一个青衫老者,面容普通,须发花白,身上没有任何修为波动——但在慕晨的天道感知中,面前站着的是一个修为不在他之下且气息极为古老的存在。
青衫老者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种见惯了沧海桑田的淡然:“慕宗主,老夫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一个能炼制破障丹的宗门。”他没有自我介绍,但慕晨看见他青衫袖口内侧,绣着一枚极淡的符文——那是修真联盟悬赏榜上,排名第一的标志。悬赏榜第一,不是被追杀的悬赏犯,而是修真联盟已知的、唯一一个活了超过五千年的散修。他的名字,修真界没有人知道。
“老夫此来,只为一事,”青衫老者拱手作了个揖,“求一枚丹。”
慕晨没开口,肩上的神龙已经把脑袋缓缓缩到了鬃毛里。它认出了那片湖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