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6章 魔界的账本(1/2)
魔界的天空还是红的。不是夕阳那种红,是血干透之后的暗红,像是有人把一整片天幕浸在血里泡了三天然后晾上去的。云是黑的,不是飘的,是压着的,沉甸甸地堆在天边,像谁在那里堆了一座煤山。大地是灰褐色的,碎石和骨骸混在一起,踩上去咔嚓作响,分不清哪一声是石头,哪一声是骨头。
慕晨站在魔界大地上,仰头看着那片暗红的天。神龙从他肩上飘起来,金色鬃毛在魔界的风里猎猎作响,龙瞳扫过远方十二座城池的轮廓——其中六座已经塌了,剩下六座的城墙上都挂着一面旗,黑底红字,绣着一个“魔”字。
“老六,直接去魔宫还是先找殷破?”神龙问。
“去魔宫。”
“不等他们来找你?”
“不等。”
慕晨迈步往前走。无痕剑背在身后,剑鞘上残留的龙元气息在魔界的浊气里格外鲜明,像黑水里的一滴清水,不多,但周围的浊气自觉地绕开了。黑风岭收的两百多头妖兽不在,恶龙潭收的蛟龙不在,连小狐狸都不在。他一个人来的。不对,还有一条刚恢复了真身的龙。
神龙在他头顶飞了一圈,鬃毛飘得像一面金色旗帜:“老六,你发现没有——魔界的灵气比上次来的时候浓了。不是正常的浓,是被人刻意聚拢的。有人在地底下动了手脚。”
慕晨感应了一下。确实,地底深处有一股灵力在脉动,很微弱,但方向很明确——正对着魔宫的方向。不是龙脉那种天然的灵气流动,是人为的。有人在地底布了一个巨大的聚灵阵,把方圆千里的灵气全部抽向魔宫。
“魔尊不会做这种事,”慕晨说,“他不屑于用聚灵阵。”
“那就只有一个人了,”神龙的瞳孔缩了一下,“殷若。”
魔界左使,殷若。银发紫眼,聪明冷静,是魔界的第二人,也是整个魔界唯一能在魔尊面前说上话的人。慕晨跟她交过手,没赢也没输——那次他主动退了,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殷若的目的不是杀他,而是拖时间。他在脑子里把那次交手的细节过了一遍:她每次出手都留三分,每次退后都刚好卡在安全线上,她的目标从头到尾都是把他拖出节奏,而且她做到了。“殷破是拳头,殷若是脑子。这两个人如果联手,比魔尊难缠。”
神龙甩了甩鬃毛:“怕什么,我们现在有龙元,有混沌道雏形——”
“还有青禾。”慕晨说。
神龙愣了一下:“青禾又不在这——等等,你是说——”
“她不在才要更快解决。”慕晨说完,加快脚步。
魔宫还是老样子,黑石砌的大殿高得像一座山,殿门两侧各立着十二尊魔像,每一尊都是天道初期的石傀——平时是石像,有人闯入时就会活过来。上次慕晨来的时候打碎了六尊,现在那六尊已经换成了新的。魔界的修复速度永远比破坏速度快。
殿门口站着一个人。白袍红眼,面容俊秀但脸色极差,像是三天没睡好觉又硬撑着不敢让人看出来。
魔尊之子,殷无邪。
他看见慕晨的瞬间,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了,指节捏得发白。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怕,有不服,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爽——不是那种被人打了两次的恨,是那种明知打不过还要挡在门口不敢退的心虚。他抬起扇子指向慕晨,扇尖微微发颤:“慕晨,你又来干什么?我父尊已经跟你停战了!魔界不再踏入人界半步——你还想怎么样?”
慕晨停下脚步看着他,语气平淡:“我不是来找魔尊的。”
“那你来找谁?”
“你。还有殷破。”
殷无邪的扇子抖了一下又捏紧了。他还记得柳红绡从散修集市回来那天的样子——摔了整匣子的玉镯,在他面前跺着脚把账全算在他头上,说他没用,说整个魔界都不敢动的人她偏要惹,说完又摔了一盏琉璃灯,灯油溅了他一身。他那天气得一宿没睡着,不是因为柳红绡,是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散修集市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殷无邪盯着慕晨的眼睛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冷静,“红绡不懂事,抢了你的封魂珠——珠子已经归你了,你还要怎样?”
“让她自己来说。”
“什么?”
“她抢的不是我,是我道侣的生意。”慕晨说,“封魂珠是我给青禾炼丹用的,她中间截货,等于截了逍遥宗丹房的货。按青禾的规矩,截货的人得当面道歉,外加赔偿误工费。”
殷无邪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不是第一次听到“青禾”这个名字。上一次听到的时候,是殷若在魔尊面前做汇报,提到逍遥宗的实际管理者时,说了一句话——“那个叫青禾的道侣,比慕晨更难缠。因为她不打架,她算账。”殷若说这话时没有笑,紫眼睛里全是认真。
他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又轻又稳,节奏不快不慢,带着一种骨子里的从容。魔界左使殷若从殿内走出来,银发在魔界的风里纹丝不动,紫眼睛扫过慕晨又扫过殷无邪,最后落在慕晨身上。
“柳红绡不在魔界,”殷若的声音很淡,开门见山不带任何客套,“她回南疆娘家去了,说是要冷静几天。你找她的事,我可以代为转达。”她顿了一下,“但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柳红绡。”
“殷破在哪。”
殷若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身让开殿门:“进来说。魔尊不在,我能做主。”
慕晨迈步走进魔宫。神龙从他肩上飘下来化为手臂长的小龙跟在他身侧,鬃毛贴着脖子,龙瞳不断扫视四周。魔宫大殿内部比外面更加压抑,穹顶上悬着一颗巨大的暗红色魔晶,魔晶的光把整个大殿染成血色。大殿两侧各站着一排魔界将领,修为最低的也是准圣初期。他们看着慕晨走进来,没有人出手,也没有人出声——因为他们还记得这个人上一次来的时候做过什么。
殷若在主位旁边的石椅上坐下,没有坐主位。她抬头看着慕晨,紫眼睛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评估——评估分量、意图、底线,每一项都冷静得像个账房,只是她不算灵石,算人。
“殷破不在魔界。幽冥谷一战后他没有回来。我猜他在外面拉人。”她看着慕晨,“他已经被你断了一只手,就算拉再多的人,胜算也不大。你还需要专门来一趟?”
“我不是来杀他的。”
“那你来干什么?”
慕晨把无痕剑从背上解下来横在膝上:“柳红绡说她是殷无邪的未婚妻,殷破在幽冥谷说要抽我道骨。他们两个都欠我道侣一个交代。”他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魔界的探子从黑风岭一路跟到幽冥谷。是谁的人?”
殷若的紫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整个大殿安静了两个呼吸。她的手指在石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旋即收回袖中恢复了惯常的从容:“探子不是我派的。也不是殷破。”她转头看向殷无邪,“是你的人?”
殷无邪的脸色变了一瞬——那一瞬太快,快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但他握着折扇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比刚才更白。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咬牙迎上殷若审视的目光:“是。”
殷若的紫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冷得像冰:“殷无邪,你父尊跟你慕晨定了停战协定。你私下派探子跟踪逍遥宗宗主,是想再打一次?还是觉得你父尊的协定不需要遵守?”
“我不是想开战!”殷无邪大声反驳,随即低下声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只是——他打了魔界十二座据点,打了我父尊,打了我两次——我想知道他到底有多强,想找个破绽。仅此而已。”
“找到了吗?”殷若问。
殷无邪沉默了很久,折扇在手里转了两圈,低下头:“没有。”
大殿侧面忽然传来魔尊的声音,浑厚低沉,从黑暗里透出来:“无邪。你犯了两个错。”
魔尊从侧殿走进来,黑袍拖在地上,每一步都带着天道巅峰的威压。他的胸口还缠着绷带,那是上次被慕晨一剑刺穿留下的伤,到现在还没完全好。他站在大殿中央,目光沉沉地压向殷无邪。
“第一,你派人跟踪天道修士——你以为他感觉不到?他能感觉到,只是不在乎。因为你的探子在他眼里跟蚊子没区别。第二,你让你的未婚妻在外面打着你的名号欺负人,欺负到逍遥宗头上。你不丢人,我丢人。”
殷无邪的脸涨红了,他扑通一声单膝跪下:“父尊——”
“别跪我。你欠的不是我。”魔尊看向慕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整个大殿所有人都愣住的话,“慕宗主,犬子的事,魔界认赔。”
神龙的鬃毛炸了一下差点从空中掉下来。魔界认赔——这四个字比任何一句狠话都更有分量。因为这意味着魔界在天道停战协定之外主动退让,而且是在慕晨的地盘外——在中域的散修集市,在幽冥谷的邪修洞穴——全部认下了这笔账。
慕晨问:“怎么赔?”
魔尊看着殷无邪:“你在散修集市派探子骚扰过路镖队,在黑风岭埋伏探子,还让你的未婚妻在集市上公然劫人货物——这些事,按逍遥宗的规矩该怎么处理?”
殷无邪低着头嘴唇嚅动了两下,挤出三个字:“我不知道。”
魔尊说:“不知道,就道歉。”
殷无邪抬起头看向慕晨。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三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是魔尊之子,从小到大没跟任何人道过歉,连在魔尊面前挨骂都只是跪着不吭声。但现在他要对一个打过他两次的人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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