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苦水(2/2)
“傅卿。”
萧曌忽然打断了傅仲,语气竟也松了下来,松得像跟一个对弈多年的老友商量着,自己悔一步棋如何。
“你看着殿内的烛火,百十盏灯亮着,亮是亮,可也费灯油,这风过时,也容易走水。朕想,若是撤下一盏,夜里也未必不能视路。傅卿以为呢?”
傅仲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凉地砖,嘴唇翕动着,却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求已经求了,腰也已经弯了,可这萧曌竟还给他这模棱两可的态度来。
撤下一盏,撤谁?南宫家,还是他傅家?
“臣——愚钝!”
萧曌看着跪伏在地的傅仲,眼神里也没什么波澜,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傅卿,回吧。”
傅仲当即抬起头来,那双曾睥睨世人的眼睛里,此刻竟泛着些许浑浊。
“臣愿交出傅家四成灵脉,交由陛下处置。”
萧曌却没有接话。
傅仲当即咬了咬牙:“五成!”
萧曌的手,轻轻搁在御案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面。
那声音也不重,却像雨打芭蕉,一声接着一声,落在傅仲心口,好半晌才开口。
“傅仲,你似乎还没有认清身为臣子的本分。”
当傅仲走出太和殿时,身形竟比来时愈发佝偻了些。
他已是天人之境,肉身早该超脱凡尘,不染岁月。
可此刻鬓边竟悄然爬上了几缕寒霜,仿佛短短盏茶工夫,他便已苍老了百年。
永安门是皇城的右门,专供兵部调兵、边关急报通行。
寻常日子,这门连只麻雀都懒得在此落脚,说是鸟不拉屎的地界也不为过。
可此时,却有一队黑甲骑兵,约莫百十骑,正从永安门鱼贯而出。
马上的骑兵个个身形魁梧,甲胄锃亮,马匹也是清一色赤血,蹄大如碗。
为首一人,正是秦家嫡长孙,秦无咎。
秦无咎端坐马背,身形笔挺,银枪白马,即便隔着雪幕,都令人有些晃眼。
身后沈家,楚家、裴家也各有人身在其中。
只是这几家人见面,仿佛都不对付一般,看着对方竟像仇人相见分外的眼红。
永安门外的雪落在地上,秦无咎勒马回头看了一眼。
他身后那百十骑,说是各家精锐,倒不如说是各家的眼线。
沈家的人盯着楚家,楚家的人防着裴家,裴家的人又拿余光扫着秦家。
一队人马,竟走出了七八条心思来,秦无咎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却也无可奈何。
此刻他望着前面茫茫雪野,忽然想起小时候跟萧曌一起读书的岁月。
那时候萧曌还不是皇帝,只是个不甚受宠的皇子。
凛冬时节,他两人挤在一张榻上,萧曌会把他的脚捂在自己怀里暖着,笑着说。
“无咎,你脚凉成这样,将来上了战场可怎么办。”
秦无咎那时候便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萧曌更暖的人了。
可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只让他觉得冷。
他一直不明白,是帝王将人弄变了,还是人变了才能坐上那帝王位。
古人常说,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他跟萧曌之间,大约也有过一盏酒的情谊,只是如今灯还在,酒似乎早就凉了。
凉了的酒,喝下去伤身,凉了的情,想起来却伤心。
可这世道,偏偏多的是既伤身又伤心的事。
秦无咎后来最后一次见萧曌,还是出征前三天。
那时大殿里燃着的是龙涎香,萧曌坐在高高的御座上。
一只手搭在龙椅的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
那是萧曌从前不会做的动作,他小时候是个急性子,让他如此慢条斯理敲东西,还不如杀了他。
“爱卿此去边关,望卿镇守我大辰边陲,扬我大辰国威。”
御座上的人说着,声音还是萧曌的声音,笑容还是萧曌的笑容。
可是那双眼,却已经不对了,就像一口井,井口还是井口,井底仿佛却换了副泉眼。
秦无咎收回诸多念头,勒了勒缰绳,刚走出永安门,雪便下得密了些。
细碎雪粒子连成了片,纷纷扬扬的往人脸上招呼。
随着马蹄声落下,自他身后左翼、右翼,又有几股洪流不断地汇聚。
沈家的青甲,楚家的白袍,裴家的玄衣,还有几路连他都叫不上名号的,乌泱泱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就像这场雪,悄无声息地铺开,浩浩荡荡,前往南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