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隐秘出城，夜谒坂本（2/2）

书房里静了一瞬。

坂本的手指停了，佛珠搁在桌上，一动不动。他看着长谷川，那目光还是温温和和的，可里头有什么东西变了。

“长谷君，你这话，什么意思?”

长谷川低下头，声音放得更低。

“卑职在围场，每天看着木头从坝上砍下来，运到坝下，装车，往南运。可南边的战事……卑职听说，不太乐观。鹰军在冲绳登陆了，关东军也在往北收缩。”

他顿了顿，“卑职在想，这些木头，运出去了，能换回什么?能换回一纸嘉奖，还是能换回一个少将的衔头?可仗怕不是打输了……”

他没说下去。

坂本盯着他，盯了很久。佛珠在桌上，琥珀色的珠子在灯光下泛着光。

“长谷川，”坂本开口，声音不高，“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长谷川低着头，没有答话。

坂本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帘拉开了一半，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仗打不打得赢，不是你操心的事。你操心的，是木头。木头运出去了，你的差事就办好了。差事办好了，功劳就是你的。”

他顿了顿，“功劳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长谷川抬起头，看着坂本的背影。那背影在灯光下，拉得老长，投在地板上。

“将军，卑职斗胆问一句。矢村那边，要是打赢了，功劳算谁的?是算他的，还是算卑职的?”

坂本转过身，盯着他。那目光沉沉的，像两块石头。

“你什这又么意思?”

长谷川低下头。

“卑职没什么意思。卑职只是觉得，矢村少佐在头道川进剿，用的皆是卑职的粮，卑职的弹药，卑职的人。可仗若是打完了，报上去，功劳只怕都是黑田大佐的。”

坂本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他微皱了皱眉，随手放下。

“长谷川，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想得太多。”

长谷川低着头，没接话。

坂本把佛珠又拿起来，在手心里转着。“矢村那边，打赢了，功劳有你一份。打输了，责任是他的，你瞎操什么心?”

长谷川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将军，卑职不是操心，卑职是怕……”

“怕什么?你也是做了有些年点的一地长官了，甩摊子难道都没能学会?”

“川只怕仗打输了，木头运不出去。木头运不出去，青峦计划就完了。青峦计划完了，将军您……”

他没说下去。

坂本盯着他，盯了很久。佛珠在他手心里转着，一圈，又一圈。

“长谷川，”坂本开口，声音放低了些，“你到底想说什么?”

长谷川抬起头，看着坂本。那目光里头，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别的什么。

“将军，卑职想回东京。”

书房里又静了一瞬。

坂本手里的佛珠停了，搁在桌上，一动不动。

“回东京?你回东京干什么?”

长谷川低下头，声音更低了。

“卑职在围场待了两年，够了。木头也运了不少，功劳也攒了一些。卑职想回东京，谋个差事，安安定定过日子。坝上的事，卑职不想管了。”

坂本盯着他，盯了很久。那目光像两把刀子，从长谷川脸上刮到脚底。

“你是在跟我讲条件?”

长谷川低着头，不敢吭声。

坂本站起身，走到他跟前，站住。两人离得很近，近得长谷川能闻见他身上檀香的气味。

“长谷川，你给我听着，听仔细了。”

坂本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仗还没打完，木头还要运。你回东京，谁替你?松野?他资历可不够!

矢村?他会听你的，你若是调走了，围场那一摊子，谁来给你擦屁股?”

长谷川低着头，没有说话。

坂本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边，坐下。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这回茶凉透了，他也没皱眉。

“你回去吧。”坂本说，“围场那边，离不开你。木头的事，盯紧了。别的事，不用你操心。该你的功劳，少不了你。”

长谷川站起身，顿首，退后两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过头来。“将军，卑职还有一句话。”

坂本抬起眼皮：“说。”

长谷川站在门口，灯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半张隐在暗处。

“卑职在围场，替将军看了多年的木头。该看的，都看住了。不该看的，也看了不少。”

他顿了顿，“将军请多保重。”

说完，他推开门，跨出去。

书房里又静下来。

坂本坐在那儿，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望着那扇门上的木纹，盯了很久。

他拿起佛珠，在手心里转着。一圈，又一圈。

佛珠是琥珀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可他的手，是冷的。

“兔崽子~~”

窗外，夜还深，银月正高高挂在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