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押货下坝，暗渡热河（2/2）

他没有借着身份去要一张坐票，毕竟他本就可以令人开车直冲热河。

但那样未免有些张扬，而且围场县城里那批老狐狸，很难不会发现什么。

长谷川他选在车厢连接处的角落里，靠着一根铁柱子站着，毕竟座位早就满了，他也不争。

站着也不错，至少他可以站着能看清进出的人，谁在哪个站上车，谁在哪个站下车，一眼看过去，心里有数。

火车很快便开动了，晃晃悠悠地出了围场站。

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是光秃秃的山梁和荒芜的田地。长谷川靠在铁柱上，没有闭眼，也没有往窗外看，就那么站着。

手指搁在包袱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敲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敲累了，就停下来，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矢村死了。他知道。松野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了。

矢村是黑田的人，黑田不会善罢甘休。黑田会追究矢村的死因，会查粮草是谁供的、弹药是谁发的、路线是谁定的……

这每一条都跟他长谷川脱不了干系。他得抢在黑田开口之前，先把话递到坂本将军那里去。

怎么递?他拿什么递?总不能空着手去吧，手里还是得有东西。这东西不是木头，不是木屑，是一份说辞。

一份能把矢村的死解释为轻敌冒进、把责任推回黑田那边的说辞。

长谷川已经把说辞熟练的吞到肚子里了，可在火车上他还在反复掂量，哪个字该重，哪个字该轻，哪句话该先说，哪句话该留到后头。

车厢那头，有个卖鸡蛋的老太太端着一筐煮鸡蛋走过来，扯着嗓子吆喝：“热乎的鸡蛋～～两个铜子儿一个～～”

长谷川抬头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子，买了两个鸡蛋，揣进怀里，没有吃。

他在想，到了承德，该怎么见坂本将军。

很快，半夜到了，城门也已关闭，得在城外等到天亮。

天亮之后，去公馆。

等见了坂本，先说什么？先递那张纸。纸上是矢村战败的经过——怎么进的沟，怎么中的伏，怎么死的。坂本看了，会问什么？问长谷川你为什么不在围场？为什么亲自来？他会答：事态紧急，不敢用电报。电报要走译电员的手，译电员不可靠。他亲自来，当面说，才放心。这话说出来，坂本会信几分？不知道。可话得说。说了，才有转圜的余地。不说，连余地都没有。

冰泉子峡谷里，装好车的队伍已经动起来了。松野坐在头一辆大车上，抱着枪，眯着眼。大衣领子竖着，遮住了半张脸。车轴吱吱扭扭地转着，车轮碾过碎石，哗啦哗啦响。他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峡谷深处——那些盖着绿篷布的木垛还立在那儿，特选材已经装车了，剩下的都是普通木材。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头的路上。路不好走，可再不好走也得走。这批木头运到了，他的差事就算交了一半。交了一半，就能喘口气了。喘口气之后，再想下一步。后生蹲在井台边打水，听见了车轴声，抬起头，看见那几辆大车正慢慢往峡谷口方向挪。车上的绿篷布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像船的帆。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拎着往棚区走。快走到棚区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喊：“喂！那个打水的！”他站住了，回过头。是个穿黄皮的，不认识。那人指了指不远处一堆散落的木料：“把那些搬过来，码整齐了。松野太君走了，活还得干！”后生把水桶放下，走了过去。他弯下腰，抱起几根木料，码到另一堆上。木料很沉，压得肩膀往下塌。他没有吭声，又弯腰去抱下一根。峡谷口那几辆大车已经看不到了，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吞了。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长谷川靠在铁柱上，没有动。他感觉到有人从身边挤过去，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急匆匆地往车厢另一头走。孩子哭了，哭声尖锐，刺得人耳朵疼。长谷川没有回头。他在想那张纸。纸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记得每一个字怎么写，每一句怎么断。可他还得再想一遍。想完之后，再想一遍。直到每一个字都烂在肚子里，直到开口的时候，不用想也能说出来。

火车又开了，晃晃悠悠的，窗外的山梁变成了丘陵，丘陵变成了平原。田里有人在地里弯腰干活，看不清在种什么，只看见他们弯着腰，一下一下地，像在朝土地磕头。长谷川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个鸡蛋，慢慢剥了壳，吃了。鸡蛋是凉的，噎在嗓子眼里，咽了好几下才下去。他把蛋壳攥在手心里，攥成一团，塞进口袋，又把手搭在包袱上，闭上了眼。窗外的光从玻璃上滑过去，一道一道的，像流水，又像别的什么东西。他在心里把那张纸上的字，又默念了一遍。

念完了，从头开始，又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