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杂处一棚,踌躇满怀(2/2)
帐篷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老刀的磨刀声,嘶啦嘶啦的,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三号棚区离这儿二里地,隔着两道弯,一道梁。
说是二里地,可走起来不止——路不好走,碎石硌脚,化了一半的雪和泥混在一起,踩一脚滑一脚。
夜里又冻上了,更滑。可这二里地,隔开的是两个世道。
赵老六蹲在棚门口,棚口的破草帘子被风吹得噗噗响。棚子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靠门口那盏马灯还亮着,昏黄的一团,照不出三尺远。
几十号人挤在里头,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靠着棚柱打盹。谁也不说话,只有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拉风箱。
那个年轻后生抱着膝盖坐在棚柱边上,身上那件破棉袄空荡荡地挂着。
从井边回来,搬了半天的木料,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背上蹭掉了一块皮,血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他也没擦。
肚子里饿,刚才那半块饼子早就没影了。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饼子——没了。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像砂纸。
旁边靠着个老汉,姓吴,从坝下头道川那边抓来的,六十多了,头发全白了。
这趟差事下来,腰弯得跟虾米似的,两条腿肿得发亮,鞋都穿不上。
吴老汉闭着眼,像是在睡,又像在熬。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还挂着干了的饭渣子,也不知道是哪一顿留下的。
棚子里头,孙瘸子摸着黑从角落里挪过来,凑到赵老六跟前。他压着嗓子,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的:“六哥,松野太君走了一天了。你说,他还能回来不?”
赵老六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拉着,没有抬头。“回来不回来,跟咱们没关系。咱们该干啥还干啥。”
孙瘸子缩了缩脖子,把声音压得更低。“可我听说——松野太君走了,皇军就剩木村那几个人。外边那帮穿黄皮的,可都是龙千伦的人了。龙千伦那帮人,可跟皇军不一样。皇军好歹还有个章程,他们——”
“他们怎么了?”赵老六抬起眼皮,看了孙瘸子一眼。
孙瘸子咽了口唾沫。“我怕换了人管,连口稀粥都喝不上了。”
赵老六没有答话。他把树枝在泥地上又划了一道,划得很深,泥沫子翻出来,黑乎乎的。“喝不上也得喝。喝不上,去井边灌几口凉水,也能活。活一天算一天。”
后生听见了这些话,把胳膊从膝盖上拿开,挪了挪位置,凑过来,低声道:“六哥,要是不给粥喝,咱咋整?”
赵老六停下手里的树枝,没有看他。“不给粥喝,就去找。找不着,就忍。忍不了——”
他没有说下去。
后生等着,等了半晌,那半截话也没有落下来。他自己把话接上了:“忍不了也得忍。”
赵老六把手里的树枝折断了,扔在地上。“睡觉吧。明天还有活。”
后生靠着棚柱,把棉袄又裹紧了些。冷风从棚缝里钻进来,贴着腿根爬,他缩了缩脚。棚里有人翻身,压断了一根干草,咔嚓一声,在夜里传出去老远。
吴老汉又咳了几声,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好半天才喘匀。后生望着棚顶那团黑,棚顶是用树枝和破草帘子搭的,漏风,也漏光。月光从缝里漏进来,细细一道,落在泥地上,白惨惨的,像一根骨头。他盯着那道光,盯了很久,眼皮越来越沉,慢慢地阖上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监工的吆喝声又从峡谷那头传过来了。
不是松野的人在吆喝,反倒是龙千伦手下的人。声音粗,嗓门大,带着一股子不耐烦:“起来起来!干活了!磨蹭什么!”
后生猛地睁开眼,棚子里已经有人摸黑往外走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没有棉袄袖子,手指头冻得发僵,搓了两下,攥成拳头,又松开。
出了棚子,外头的天是灰的,风还是冷。峡谷深处,油锯声又响起来了。那声音闷沉沉的,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在硬转,随时都会卡住。
后生低着头往井边走,路过物资棚的时候,看见龙千伦手下的几个伪军正蹲在棚口吃早饭。碗里头漂着油花,不知是什么肉熬的汤,热气腾腾地往上冒。他们端着碗,吸溜吸溜地喝着,一边喝一边骂着这鬼天气。后生没有看第二眼,低着头,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井台边结了薄薄一层冰,滑。他蹲下来,把桶系好,摇着辘轳往下放。井里头黑黢黢的,看不见水在哪。桶到底了,沉了,他摇上来,水是凉的,刺骨。他拎着水桶往回走,走到棚区门口,看见吴老汉正蹲在棚柱底下,双手拢在袖筒里,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遗忘在风里的枯树桩。后生把水桶放下,走过去蹲下,叫了一声:“吴叔。”
吴老汉抬起眼皮,那双眼睛浑浊,像蒙了一层灰。看了后生一眼,又垂下去了。没有答话。后生没有再问,站起来,拎起水桶,走进了棚子。棚子里头,赵老六已经蹲在原来的地方,手里又折了一根新树枝,在地上划拉着。
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
“井水凉,少喝。喝了肚子疼。”后生嗯了一声,把水桶放在角落里。他在赵老六旁边蹲下来,两只手拢在袖筒里,也往地上看。赵老六划了一道,停了一下,又划了一道。“六哥,”后生开口,声音不高,“你说,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赵老六没有抬头。手里那根树枝在泥地上又划了一道,划得很慢,像是要把那道印子刻进地里。“啥时候是个头?”他重复了一遍,“等你我不再问这话的时候,就到头了。”
后生愣住了,没有听懂。赵老六没有再说话。树枝还在泥地上划拉着,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什么算清楚,又像是什么也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