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铁砧(2/2)
李元辅被一个蒙古将领一刀劈下马来。
他从地上爬起来。
弯刀格开对方的第二刀。
刀锋擦着铁盔迸出刺眼的火星。
嵬名阿骨没有犹豫。
他转身走下城楼。
独臂推开那扇。
被攻城车撞烂又补好的内城门侧缝。
带着最后一支还能冲锋的西夏骑兵。
冲了出去。
燕青在箭楼上看见了。
嵬名阿骨冲进蒙古重骑兵阵中。
独臂挥着弯刀。
一刀一刀。
把他四十年守城攒下的。
所有恨和倔都劈了出去。
一个蒙古骑兵从侧面冲过来。
长矛捅向他的马腹。
嵬名阿骨的马惨嘶着倒下去。
把他摔在地上。
他从地上爬起来。
左臂袖管空荡荡地飘着。
右手握着弯刀还在砍。
他砍翻了那个骑兵。
然后又一个。
然后又有一个长矛捅穿了他的右腿。
他跪在地上。
用弯刀撑着地。
没有倒。
他吼了一句西夏话。
没有人听懂。
可所有西夏兵都听见了。
所有铁鹞军也都听见了。
燕青从箭楼上走下来。
他的右腿每一步。
都像踩在刀刃上。
疼得钻心。
他没有停。
他走到张清身边时。
张清正用瘸腿压着一架三弓床弩的底座。
把最后几支弩箭。
射向城下还在往上涌的蒙古骑兵。
张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老燕。
铁鹞军快顶不住了。
燕青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
望着城外那片仍在绞杀的铁流。
望着嵬名阿骨跪在阵中挥刀的背影。
望着李元辅从地上爬起来重新上马。
望着沙梁后面一直没有动静的西边戈壁。
忽然说了一句。
张清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西边戈壁上空荡荡的。
只有风沙。
他转过头刚要开口。
忽然听见一阵号角。
不是蒙古人的号角。
是二龙山的号角。
沙梁西侧。
戈壁尽头。
一面旗从晨雾中冲了出来。
旗是旧的。
边角都磨毛了。
上面绣着一座山。
旗
她带着从河西走廊赶回来的。
二龙山斥候和熙河军先锋。
从蒙古大营西侧撕开一道口子。
直插阿勒坦汗的中军后方。
阿勒坦汗把所有精锐。
都压在了兀剌海城下。
他的中军是空的。
只有几队弓骑兵。
和一群文吏围在九斿白纛旁边。
铁鹞军正面顶住蒙古重骑兵的冲击。
燕回绕到背后捅了一刀。
阿勒坦汗被迫。
把前阵的重骑兵调回头去堵缺口。
攻城车正在燃烧。
云梯正在倾倒。
重骑兵回撤。
使得铁鹞军压力骤减。
李元辅重新整队。
从侧面压上。
蒙古人的阵型被前后撕开。
兀剌海城下的攻城压力。
在这一刻骤然减轻。
嵬名阿骨被两个西夏兵。
从死人堆里拖出来时。
右腿上全是血。
左臂袖管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被抬进城门洞。
屈突城跪在地上替他按住伤口。
他连眉头都没皱。
只是对城头上还在指挥的燕青说了句。
城门不能关。
燕青没有听见。
但他听见了嵬名阿骨的声音。
那个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和他四十年前在定州城外死守时一模一样。
这场攻防战。
从凌晨打到正午。
从正午打到黄昏。
阿勒坦汗在太阳落山前。
把最后一批溃兵收回中军。
拔营北撤。
他的铁弹消耗殆尽。
攻城车损失大半。
重骑兵在撤退的戈壁上。
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血辙。
九斿白纛在风沙里缓缓向北移动。
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
兀剌海城头上。
燕青站在箭楼垛口前。
望着那片远去的尘烟。
望着城门外那几个还在燃烧的攻城车残骸。
望着跪在血泊里被扶起来的嵬名阿骨。
他把藤杖往地上轻轻顿了顿。
说。
阿勒坦汗还会再来。
可他再来的时候。
兀剌海已经不是孤城了。
嵬名阿骨的右腿缠着渗血的绷带。
背靠城砖坐在箭楼下的台阶上。
独臂搁在膝头。
燕回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从怀里掏出那块。
裴书办临死前交还给她的令牌。
放在嵬名阿骨手心里。
裴书办走了。
他把你写的瓜州军情送到了我手里。
我替他送回来给你。
嵬名阿骨低头看着令牌。
用拇指抹掉令牌上的沙土。
把它放在自己身边的城砖上。
和那面西夏残旗并排靠着。
张清的瘸腿从台阶另一头拐过来。
他手上还攥着半截断掉的弩弦。
小声说。
弩架修修还能用。
燕回转过身。
替他把那半截断弦接过去。
麻利地拆下旧弦换上新的。
几个人围在箭楼下的残砖堆边。
就着屈突城分发的糜子粥各自歇息。
戈壁的风沙从垛口灌进来。
把他们身上的战袍吹得猎猎作响。
燕青拄着藤杖立在垛口前。
望着远处残阳下沉的戈壁尽头。
河西走廊还在。
后门已闭。
阿勒坦汗的九斿白纛。
正缓缓退出兀剌海的视野。
城头上。
那面字令旗。
和嵬名阿骨的残旗。
仍在风沙中飘着。
和四十年前定州城头的旗。
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