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野马泉(2/2)
呵出的白气能在胡杨枝上凝成一层薄霜。
张清把那条旧毯子裹在身上。
蹲在三弓床弩旁边。
嘴里嚼着干饼。
耳朵听着北边的动静。
燕回和二龙山的斥候。
趴在沙丘背面的胡杨林里。
身下铺着枯胡杨叶。
身上盖着沙土。
李元辅的铁鹞军在西侧低洼地里。
人和马都卧在沙面上。
月光照在铁甲上泛着冷冷的光。
燕青没有睡。
他靠在胡杨树干上。
身上盖着那条旧毯子。
望着头顶那片被胡杨枝割碎的星空。
戈壁的星空和梁山不一样。
梁山的星星是湿的,软软的。
像是刚从汴河里捞出来的。
戈壁的星星是干的,硬的。
一颗一颗钉在天上。
像无数把淬过火的刀。
卯时三刻。
天色将明未明。
东侧沙丘后面忽然腾起一道烟柱。
紧接着第二道。
第三道。
胡杨林里着火了。
不是大火。
是二龙山的斥候。
用枯胡杨枝和干马粪堆起来的烟堆。
浓烟滚滚。
在晨光中像几条从沙丘后面爬上来的灰蛇。
燕青从胡杨树干上站起来。
藤杖拄地。
望着东侧沙丘。
沙丘后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号角声。
蒙古人的游骑被烟熏出来了。
他们的战马在沙丘上扬起一片黄尘。
阿勒坦汗的伏兵已经暴露。
他要么退。
要么硬冲。
蒙古人选择了硬冲。
北侧沙丘上忽然涌出黑压压的骑兵。
轻骑弓兵在前。
重甲骑兵在后。
马蹄踏碎了沙丘表面的硬壳。
沙土飞扬。
在晨光中炸成一片黄雾。
燕青举起藤杖。
胡杨林里的三弓床弩同时开火。
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飞进蒙古骑兵阵中。
箭头上的倒刺槽在穿透轻甲时崩断。
把前排骑兵连人带马钉翻在沙地上。
后面的骑兵收不住缰。
撞在前排倒地的战马上。
也跟着翻倒。
铁鹞军从西侧低洼地里冲出来。
李元辅的弯刀在晨光中闪着冷冷的光。
八千铁鹞从侧面撞进蒙古骑兵的右翼。
铁甲与铁甲碰撞的声音。
震得野马泉的水面都在抖。
燕回带着二龙山的斥候从沙丘后面杀出。
他们没有铁甲。
没有弩机。
只有短刀和轻弓。
他们不正面冲击蒙古骑兵。
而是贴着沙丘边缘往里插。
专门砍蒙古弓骑兵的马腿。
战马倒下去。
骑兵摔下来。
沙丘上滚成一团。
阿勒坦汗的中军大旗下。
号角声变了。
不是撤兵号。
是重整。
蒙古骑兵在沙丘上重新列阵。
重骑兵在前。
弓骑兵在两翼。
像一把重新被拉开的弓。
伯颜的弯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他亲自带着重骑兵从正面压过来。
要把铁鹞军撞回去。
燕青把藤杖换到独臂。
让张清把三弓床弩上抬半指。
瞄准伯颜的将旗。
张清跪在弩架旁边。
瘸腿压在沙土里。
手指扣在弩机上。
眯着眼瞄准。
扣发。
弩箭飞出去。
伯颜身边一个亲兵被射穿了盾牌。
木屑纷飞。
伯颜本人侧身躲避。
弩箭擦着他的铁盔飞过去。
把他的盔缨射断了。
伯颜拨转马头退回阵中。
重骑兵的冲锋缓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燕回从侧面切入。
短刀捅穿了一个蒙古百夫长的腰甲。
刀锋嵌进铁甲缝隙里拔不出来。
她松开刀柄。
从地上捡起一把蒙古弯刀。
继续砍。
她的脸上全是沙土和血。
头发散了。
嘴里咬着刀鞘上的皮绳。
一个蒙古骑兵从她身后冲过来。
长矛捅向她后心。
刘七从侧面扑过去。
用盾牌撞开矛尖。
盾牌被捅穿了。
矛尖扎进他的肩膀。
他从地上爬起来。
把刀换到左手。
继续砍。
沙丘上杀成一团。
血从沙丘上往下淌。
渗进野马泉边的咸水里。
把水洼染成暗红色。
午时。
蒙古人的攻势开始松动。
不是溃败。
是在收缩。
重甲骑兵仍在沙丘上且战且退。
掩护弓骑兵带着伤马先往北撤。
伯颜的将旗已经退到了沙丘北缘。
被弩箭射断的盔缨。
还挂在沙棘上飘着。
野马泉边。
三弓床弩的弩弦断了两根。
张清蹲在地上。
用牙咬着备用弦的绳头。
满嘴都是牛筋的腥味。
一边用力收紧绞盘上的铁销。
一边含糊不清地嚷了几句。
谁也听不懂。
燕青问他在说什么。
他把绳头吐出来。
我说。
回去让兵部给咱们多发几根弦!
戈壁上忽然起了风。
风从贺兰山方向灌过来。
越过沙丘。
越过野马泉。
越过正在后退的蒙古残阵。
把戈壁上的沙尘扬得满天都是。
沙尘遮住了蒙古人的背影。
也遮住了宋军的追路。
李元辅勒住战马。
在风沙中向燕青喊。
追不追?
燕青用藤杖在沙地里划了一道线。
不追。
风沙里追出去。
他打个回马枪我们白丢一天。
先让斥候咬住他往哪个方向退。
天黑之前再定。
他把藤杖往沙里一顿。
转头看张清。
张瘸子。
你那三弓床弩还修得好吗?
张清正把最后一根绷开的弩弦拆下来。
朝沙地上啐了一口带牛筋腥气的唾沫。
等不到天黑。
弦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