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风喉(2/2)
你就赢了。
燕回应了一声。
带着二龙山的斥候出发了。
风喉崖顶上。
二龙山的斥候用枯胡杨枝。
和从野马泉边剥来的湿树皮。
堆起一排烟堆。
燕回把火折子凑近烟堆下层的干马粪。
吹了几口气。
浓烟从湿树皮底下往上翻。
沿着风喉崖顶灌进谷里。
烟雾在月光下像灰色的巨蛇。
贴着沙岩往下滑。
把风喉北侧的整个谷口都罩住了。
谷里传来蒙古人的咳嗽声。
还有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一个蒙古百夫长带人爬上崖壁。
想要把斥候赶下来。
沙岩太脆。
爬一半便连人带碎石滚了回去。
其余人试着往崖顶放箭。
仰射角度太陡。
箭矢大多擦着崖壁滑落。
零星几支钉上崖顶的沙土里。
被斥候拔出来反手甩回谷中。
张清在南口架好三弓床弩。
蹲在弩架旁边啃干饼。
他听见谷里的咳嗽声。
把饼咽下去。
转头对旁边的年轻弩手说。
风喉里现在全是烟。
蒙古人在谷底喘不过气。
战马更受不了。
他说完把炭笔从耳后取下来。
在弩臂上画了一道新刻度。
明天天亮以后。
把弩机上抬半指。
专打谷口出来抢水的人。
他拍了拍弩架。
弩弦在夜风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李元辅的铁鹞军绕过风喉北侧。
在草滩上埋伏了一整夜。
戈壁的夜风把苦水井边的枯棘。
吹得沙沙响。
铁鹞军的战马卧在草滩上。
马嘴被嚼子勒住。
铁甲上凝了一层薄霜。
人和马都一动不动。
只听见北风从斡难河方向灌过来。
呜呜地响。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角。
天亮前。
风喉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不是蒙古人的撤兵号。
是集结号。
燕青在风喉南口外的沙丘上听见了。
把藤杖换到独臂。
向张清说。
阿勒坦汗要出来了。
张清把最后一口干饼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下去。
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弩机早架好了。
就等他露头。
风喉北侧谷口。
第一批蒙古骑兵从烟幕里冲了出来。
不是重甲骑兵。
重甲骑兵在烟谷里喘不过气。
冲出来的是轻骑弓兵。
马蹄踏碎了谷口碎石。
往草滩方向狂奔。
他们的目标是苦水井。
在烟里困了一天一夜。
马渴得口吐白沫。
人渴得嘴唇开裂。
所有人眼睛都盯着草滩上那口井。
李元辅的铁鹞军从草滩两侧同时冲出。
铁甲在晨光中翻涌成一条黑色的洪流。
弯刀劈在蒙古轻骑兵的轻甲上。
火花四溅。
蒙古人没料到苦水井边会有伏兵。
前队被铁鹞军撞得人仰马翻。
后队还在往外涌。
人马挤在谷口散不开。
箭矢稀稀拉拉地朝四面乱飞。
谁也没地方调转马头。
风喉南口。
张清的三弓床弩同时开火。
弩箭从南口灌进去。
穿透烟雾扎在蒙古重骑兵的铁甲上。
箭头上的倒刺槽在穿透铁甲时崩断。
把前排重骑兵连人带马钉在谷道里。
后面的重骑兵收不住缰。
撞在前排倒地的战马上。
也跟着翻倒。
风喉里没有退路。
前面是铁鹞军堵住谷口的苦水井。
后面是弩箭封住的南口。
谷顶是二龙山的烟堆还在往下灌烟。
沙岩壁光溜溜的没有一寸可以攀爬。
阿勒坦汗在风喉里前后被堵。
烟熏了一天一夜。
粮尽水竭。
重骑兵在谷道里被弩箭钉死。
轻骑兵在谷口被铁鹞军砍翻。
他没有选择。
只能亲自带着剩下的亲卫。
从风喉北侧最陡的那段碎石坡往上冲。
伯颜的弯刀开路。
亲卫们踩着碎石往上爬。
箭矢从崖顶倾泻而下。
伯颜肩部中了一箭。
被他反手砍断箭杆继续爬。
碎石坡上滚下来的尸体和碎石混在一起。
砸在谷底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午时。
烟散了。
燕回在崖顶上看见。
阿勒坦汗的九斿白纛。
正在缓缓移出风喉北侧谷口。
不是冲出去的。
是被一群亲卫用身体抬着。
从碎石坡侧面一条极窄的羊肠小道上。
硬拉出去的。
白纛的旗杆断了半截。
旗帜上全是烟熏的黑灰和箭孔。
可它没有倒。
铁鹞军在苦水井边缠住蒙古后卫时。
白纛已越过草滩北缘。
李元辅追到草滩边缘勒住战马。
再往北就是斡难河流域。
那里是蒙古人的家乡。
草原上每一道河湾都可能藏着伏兵。
风喉谷里。
蒙古人留下了所有辎重、伤马、攻城器械。
和大部分铁弹储备。
谷道里堆满了尸体。
血从碎石缝里往下渗。
渗进沙土深处。
三弓床弩的弩弦又断了一根。
张清蹲在地上把断弦拆下来。
嘴里叼着备用弦的一头。
手上全是牛筋的腥味。
几个年轻士兵从谷道里抬出还能用的铁料。
阿勒坦汗丢下的铁弹、断矛、弯刀。
够兀剌海的铁匠铺用半年。
燕青拄着藤杖站在风喉北侧的崖顶上。
晨光从东边射过来。
把整片草原染成一片淡金。
他望着那条越来越远的白纛。
望着白纛前面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草原。
没有表情。
只是望着。
他会再来。
燕青把藤杖往崖石上顿了顿。
等他再来的时候。
斡难河边的草已经长出来了。
他把藤杖指向北边。
那里是草原。
是他从小骑马长大的地方。
也是他所有部落囤聚的腹地。
他不会放过兀剌海。
我也不能等他再回来。
他要回草原喘过这口气。
我就追到他喘不过气。
张清一瘸一拐地走上崖顶。
把刚修好的弩机放在崖石上。
追多远?
燕青望着斡难河的方向。
追到他跑不动为止。
追到他怕了为止。
追到他这辈子不敢再踏进贺兰山一步。
张清没有说话。
只是把弩机上的防尘布重新盖好。
蹲在地上削起了新的箭杆。
削箭杆的刀锋在木头上推过。
发出沙沙的、细密的声响。
他削了几下停下来。
从怀里掏出最后一颗晒干的红枣塞进嘴里。
嚼着。
望着北边那片越来越亮的草原。
燕回和李元辅在崖下清理谷道。
斥候们正把蒙古人丢下的铁弹和弯刀分类装车。
铁鹞军的战马在草滩上安静地嚼着刚冒芽的嫩草。
偶尔仰头向北方嘶鸣一声。
燕青把藤杖拄在崖石旁边。
独臂撑着杖柄。
晨风吹起他鬓边白发。
他忽然想起吴用在月牙沟画完伏击图后。
说过的一句话。
打到敌人不想打。
才是真赢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
摸了摸那卷旧方略的羊皮纸边缘。
然后他拄着藤杖转过身。
一阶一阶向崖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