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数字分身3(1/1)
他继续往下翻。十四岁下半年,日记里开始频繁出现一个名字:林峯。
林峯是周远的同班同学。在周远的描述里,林峯高高瘦瘦,成绩中等偏上,篮球打得很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周远写“今天林峯坐我旁边吃午饭,他带了自己做的三明治,分了我一半”,“林峯说我新剪的头发不难看,但我觉得他在骗人”,“林峯今天没来上课,我一直在看他的空座位”。
陈默把林峯这个名字输入工作区的关联检索框。系统开始在所有数据源中扫描这个关键词。
这些关于林峯的段落是日记里唯一色彩鲜明的部分。周远的文字在写到林峯时明显变得松弛,甚至有了一些近乎于雀跃的节奏,句子变短,标点符号用得比平时多,偶尔会出现感叹号。他写“林峯的睫毛很长,他低头写作业的时候会挡住眼睛”,“今天下雨,林峯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很多,他自己的左肩全湿了”。
十五岁那年的某一天,周远在日记里写了这样一段话:
“他今天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就三分钟,但我一直没敢动。他头发里洗发水的味道我很喜欢。我不知道这算什么。我不敢查。我不敢想。”
这句话之后,日记中断了将近两个月。两个月后的第一篇日记,开头的第一句话是:“我大概知道这是不对的。”
陈默把屏幕亮度调低了一些。周围的工位有人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空气里浮着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和空调压缩机低沉持续的嗡鸣。他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一会儿,让自己的眼睛休息。窗外那道光斑已经移走了,现在是均匀的、没有表情的下午光线。
他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周远的数据里藏着一条线,一条尚未暴露全貌的线,而刚才系统扫出的那些红色标记——时间线上的断点,情绪标签和文本内容的矛盾——很可能都和这条线有关。
陈默重新坐直身体。他在工作日志里新建了一条记录,标题写了一个字:峯。
然后他打开学校教务系统的镜像,开始检索周远和这个林峯在校园记录中的所有交集。
教务系统的数据比日记要枯燥得多,但也更精确。两人的班级信息、选课表、考试成绩、考勤记录、图书借阅历史。陈默把这些数据并行展开在三块屏幕上,像拼图一样逐块比对。
他发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东西。
高一下学期,周远的数学成绩出现了明显的下滑,但考勤记录显示他从未缺课。同一时期,林峯的体育课出勤率突然增加,与之匹配的是校篮球队的训练日志,林峯在该学期加入了校队,训练时间集中在每周一三五的下午四点以后。而周远在日记里写“我今天去操场边坐了四十分钟,风很大,但我没走”。
高二上学期,周远换了一次座位。教务系统的座位表变更记录显示,他从第三排调到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变更原因一栏空白。而林峯的座位一直在第二排靠窗,两人之间隔了整整四排。在那之后的日记里,周远再没有写过关于午饭或课间的内容。
陈默把这些数据点拉进时间线视图。他注意到一个更精确的重合:周远每周五晚上去河边公园的活动,恰好开始于那次座位调换之后。之前他周五晚上的轨迹一直在家。坐标变换的节点与座位调换的日期相差三天。
河边公园。四公里。每周五晚上九点到十点。三年从未中断。
陈默把头埋进手掌里。咖啡因的效用正在消退,疲倦从脊柱底部慢慢往上爬。他做这行四年了,见过太多数据里藏着的暗流,但周远的数据让他感到一种钝的、无法快速处理掉的沉重。也许是因为十六岁。也许是因为日记里那种用尽全部力气才写出来的克制。
他把第三块屏幕切换到数字分身的预览界面。此刻界面还是空白的,一个未成形的轮廓浮在深蓝色背景上,像一团等待被吹出形状的玻璃。交付最终版本之前,他需要完成三遍完整的建模循环。第一遍基于原始数据生成初始人格结构,第二遍进行矛盾数据的调和与情绪曲线的平滑处理,第三遍是细修,调整表情、语调、反应速度这些表层参数,让那个数字人看起来——用行话说是“穿得进去”——足够像一个真实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