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密诏入京北定计,陈葛齐荐燕王事(2/2)
有一回两人聊到了傍晚,窗外已经暗了下来,书吏们都已经散去了,长史司的院子里只剩下廊下那盏还未熄灭的灯笼。
朱长姬端着茶盏靠在椅背上,看着孔公妍在暮色中整理案上文书的侧影,忽然觉得陈洛说的那句“宰辅之才”,恐怕并不夸张。
她心中对孔公妍的欣赏又多了几分,而在那几分欣赏之上,也渐渐生出了一层更加真诚的喜欢。
她性格果敢坚毅,向来不轻易与人交心,可一旦认定对方值得相交,便会毫不犹豫地敞开心扉。
这两周的相处下来,她已经将孔公妍视作了除了陈洛之外,在京北城中第二可以真心相待的人。
孔公妍也同样感受到了朱长姬的那份真诚。
她虽然是因为陈洛才来到京北的,可这些日子与朱长姬的交往却让她逐渐将这座北方城池当成了一个真正可以留下来的地方。
朱长姬的见识、胆魄和胸襟,让她觉得这个人值得她倾心相交。
而她那些埋藏在心底许久的关于治国理政的抱负,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和探讨的对象。
日子就这样在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中悄然滑过。
而那两个女子之间的情谊,也在这段微妙的时间里,像一株被春风吹过的藤蔓,悄悄地在燕王府的墙根下扎下了根。
燕王府的密报通过两条不同的渠道、前后脚递入了京师。
陈洛以燕王府右长史的身份递送的密报,经由汉王转呈御前,措辞笃定而紧迫,直言燕王装疯属实,燕王府属官在燕王授意下暗中图谋不轨,建议朝廷尽快采取行动。
而葛诚的密报则通过另一条更为隐秘的渠道。
他作为朝廷安插在燕王府的内应,自有专属的联络通道,递到了建文帝的案头。
葛诚的措辞比陈洛更加审慎,用词之中带着一层“经过长期观察方才得出结论”的沉稳。
但也明确指出了燕王装疯的种种迹象,并同样建议朝廷尽快对燕王府采取行动,以绝后患。
两份密报虽然风格不同、措辞各异,但指向的方向却惊人地一致。
建文帝在御书房中阅读这两份密报时,身边没有旁人。
他将两份密报并排放置在面前,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前后翻看了许久,才缓缓靠向椅背,望着窗外那片被云层压得很低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燕王装疯这件事,朝廷内部其实始终存有疑虑。
他自消藩以来,朝中大臣们不止一次提出过燕王可能在暗中积蓄力量、伺机而动的猜测。
可由于缺乏确凿证据,加上燕王府一直在刻意保持低调和蛰伏的姿态,朝廷始终没有找到直接动手的由头。
而如今,两份来自燕王府内部的密报,分别出自左长史和右长史之手,且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
燕王是装疯,燕王府确实在暗中图谋不轨。
建文帝放下手中的密报,提起笔来,在一张空白的黄绫上写下了几行字。
笔迹比平日略快了几分,却依旧保持着那种属于天子特有的沉稳和笃定。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吹了吹墨迹,然后将黄绫折好,装入一封明黄色的信封中,以火漆封口,加盖御印。
密诏的内容简洁明确:命令京北布政使张秉与京北都指挥使谢贵立即逮捕燕王府属官,控制燕王,将其押解入京。
他将那封密诏递给身边的内侍时,语气平静而简短:“八百里加急,送京北。”
内侍接过密诏,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建文帝独自坐在御案后,目光又落回那两份已经看过的密报上,像是要用沉默来陪伴刚刚落下的那道命令从纸上走到千里之外的大地上。
御书房外的风从廊庑间穿过,吹动廊檐下悬挂的铜铃发出一阵清越而细碎的声响。
那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像是要将那道密诏的余音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建文帝密诏到达京北的那一天,天色阴沉的厉害,像是有一场大雨正憋在云层后面迟迟没有落下。
张秉站在布政使司后堂的窗前,将那份来自京师的信函反复看了两遍,然后递给了对面的谢贵。
信函上的印鉴和字迹都是真的,加盖了建文帝的御印,措辞简洁而明确:立即逮捕燕王府属官,控制燕王,押解入京。
张秉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给这个已经等待了许久的时刻做一个无声的确认。
谢贵读完信函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信函折好放回案上,两人都沉默了片刻,后堂中只有窗外风吹过槐树叶片的沙沙声响。
“既然圣旨已经下来了,那就不能再拖了。”
张秉先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按陈洛和葛诚的建议来做,先以抓捕王府属官为名入府,控制局面,等燕王府上下彻底被掌控之后,再宣旨押解燕王。”
谢贵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面前那封已经合上的信函上,像是在用目光描摹着那几行字的轮廓。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当断则断的沉稳:“这样也好。若是一开始便直取燕王,万一逼得他狗急跳墙,带着家人铤而走险,反倒容易生出变数。先断其羽翼,再取其首级,步步为营,稳妥些。”
他抬起目光看向张秉,“我带三百亲兵入府,以抓捕王府属官为名。陈洛和葛诚那边,也都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到时候他们会在府中接应,确保行动顺利。”
张秉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王府中的属官名单我已经让陈洛和葛诚各自整理了一份,重合的部分应该就是那些确实与燕王关系密切、可能参与密谋的人。按这个名单抓人,既能切断燕王的臂膀,又不至于闹得太大。”
他顿了顿,“京北城中的百姓和商贾不必惊动,外面的风声越少越好。等燕王府彻底控制住了,再公开宣旨。”
谢贵站起身来,他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外面那片阴沉的天空,像是透过云层在看着那场即将到来的棋局的走向。
片刻后他转过身来,语气带着一种沉稳的决断:“明日一早,你我带人入府。”
他说完便大步走出了后堂,脚步声在廊庑中渐渐远去,消失在院落拐角处。
张秉独自站在后堂中,将案上那封密诏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锁进了书案侧面的暗格中,关上暗格的门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窗外的风从窗缝中渗入,吹动案角那张被镇纸压住的宣纸轻轻卷了一下边角,又缓缓落回原处。
天色依旧阴沉着,雨始终没有落下来,像是也在等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