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半世（2/2）

沐耀一愣，随即皱眉。

凶蛟的声音不急不缓，没有了半分遮掩伪装：“你不必揣度防备，我不妨直言。我愿为你续命，从来不是何为互利苍生，我就是想夺你的躯壳，占你的肉身。”

“若你今日身死，沐家血脉断绝，大阵无主，无需百年，我便可破印而出，倾覆江汉，屠尽人间。我给你续命，是给你一场博弈的机会，也是给我自己一场漫长的戏。”

“我会以本源煞气重塑你的肉身、侵染你的神魂，往后岁月，你我共生一体。你能守住多少本心，能和我的煞念、神识抗争多久，全凭你的本事。”

江面轻轻浮动，那识海的声音依然在继续着。

“你也无需自欺欺人，对你而言，结局本就别无二致。今日油尽灯枯是死，数年之后神魂被我蚕食殆尽，亦是消亡。早死晚死，终究难逃一死。”

“只不过，我给了你一个选择。”

“是即刻赴死，让千年沐家坚守毁于一旦，让万顷苍生葬身江祸。还是赌一场不知道可以持续多久的赌局，看还能守这人间太平多久。”

这番赤裸裸的坦白，更像是凶蛟的陷阱。

沐耀没有说话。

何为续命？

不过是与虎谋皮，饮鸩止渴罢了。

这头凶蛟从不会做无用之功。它看似是成全、是互利，实则是想借着续命之机，彻底侵入他的肉身。

但是为什么，沐耀不知道。

他只是清楚的知道，这并不是什么馈赠，而是彻头彻尾的囚笼。

接受续命，便是引狼入室。

往后的时间，他的肉身将被蛟煞重塑，神魂会被日夜侵蚀，本心、记忆、意志、人格，都会在时间里被一点点被磨碎甚至被同化。

终有一日，他或许会彻底不再是“沐耀”，而是沦为这头凶蛟行走人间的皮囊，成为它破印出世的最后钥匙。

他怕吗？

怕。

他怕日夜不休的神识蚕食，怕自己守了一辈子的道心最终崩塌殆尽，怕最后亲手葬送祖辈千年的坚守，怕自己活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再也分不清。

他更怕那种感觉。

那种眼睁睁看着自我一点点消散，然后被替换，清醒地看着自己沦为异类，却连反抗的尽头都看不见。

这比即刻身死，更残忍百倍。

可转念一想，若是拒绝呢？

拒绝，便是油尽灯枯。

他一死，沐家最后一缕镇蛟血脉断绝。

无人再滋养大阵，无人再稳固封印。

九牛大阵会随岁月慢慢衰败，最后崩塌。

那头被镇压数百年的凶蛟，会冲破深渊，毁掉这片沐家世代守护的土地，吞掉满城百姓的安居乐业。

到那时，父母兄长、族中前辈，以命相搏才换来的太平，尽数作废。

他活，是一人煎熬。

他死，是万灵陪葬。

何其不公，何其沉重。

他本是沐家被捧在手心长大的幼子，本该一世安稳，不问宿命，做家族唯一的俗人。但，命运却步步逼迫，让他从温室里被硬生生拽出，亲眼见证了满门的殉葬，也亲手扛起千年的枷锁。

他也想自私一次，直接安然落幕，追随族人而去，彻底解脱这无尽的镇守与孤寂。

可他不能。

沐家的血，还在他身上流淌。人间的太平，还在他一念之间。

凶蛟说得没错，结局终究是消亡。

早死晚死罢了。

沐耀思考了很久，才缓缓看向了江底。

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自我泯灭也好，与虎谋皮也罢，他也必须走下去。

与其让苍生陪葬，不如赌上自己最后的余生。

赌他的意志，能扛过神识的蚕食。

赌他的道心，能压住凶蛟的煞性。

赌这一具被改造的躯壳，最终是人驭蛟，而非蛟吞人。

江风猎猎，翻乱他鬓边霜发。

沐耀缓缓闭上双眼，再次睁眼，已经没有了犹豫，只有千帆过尽的孤注一掷。

“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