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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 银西冷眼(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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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4章银西冷眼

烛火无声地跳了一下。御书房的窗棂半敞着,关中的秋风卷着干燥的土腥气钻进来,将案上一份未及合拢的军报吹得簌簌作响。

李承晚站在那张沉重的紫檀木书案前,锦袍的下摆因方才入殿时走得急还在轻轻晃动。他看了一眼那军报——安和达的部众在邠州城下又被阻了三日,完颜汝砺的右翼始终未能渡过泾河——然后将目光重新投向龙椅上的那个人。

父皇!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压到极致的急迫,会宁倾其精锐猛攻关中,安和达、完颜汝砺皆陷苦战。其国内必然空虚。此时我银西出精兵数万,东出河套,直捣其侧背,即便不能攻克重镇,亦足以震动其根本。大夏在正面受困,若见我出兵牵制,必会全力反攻。届时会宁腹背受敌,即便不败,也须分兵回援。

他向前半步,靴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宥州、洪州、盐州,这三处边境丰饶之地,会宁守军已不足三千。若此时不取,待关中战事尘埃落定,无论是大夏胜还是会宁胜,我们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

唐天武没有看他。他正将一枚茶饼缓缓掰开,动作细致得像在拆一件易碎的器物。茶饼碎裂时发出细密的咔咔声,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安和达的部众在邠州城下被阻,完颜汝砺的右翼过不了泾河。唐天武的声音平得像一池没风的水,这些事,朕比你清楚。

他掰下一小块茶饼放进盏中,提起铜壶,滚水冲入,茶香在秋日的空气里漫开,带着一丝苦涩的尾调:你只看到了会宁的,却忘了霍炎武这个人。霍炎武在中都,一日不动,会宁的脊梁便一日未断。他敢把安和达和完颜汝砺同时投进关中,赌的就是大夏在正面拖不住他。他敢赌,是因为他手里还攥着至少三万没有动的兵马。

李承晚的嘴唇抿紧了。他当然知道霍炎武,曜日宗宗主、参知政事、那个在会宁朝堂上比皇帝更像皇帝的人。可他深吸一口气,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三万兵马,留在中都便不能动。霍炎武再狠,也不敢把中都的守卫抽空。若我军只是牵制性出击,不攻坚城,只在边境扫荡、焚毁屯粮、截断驿道——他即便想分兵来救,也来不及。待他兵马调齐,我已经带着宥州三城的粮册回来了。

唐天武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很短,像刀锋掠过牛皮,不深,却留下一条白痕:你是在教朕打仗?

儿臣不敢。李承晚跪了下去,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儿臣只是在说,这是银西这一代人能遇到的最好的机会。若等会宁和大夏分出胜负,胜者必然西顾。到那时候,我们手里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去谈?

殿内静了一息。水汽从茶盏上袅袅升起,在秋日的光线里打着旋儿散开。

唐天武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看着那层浮在面上的茶沫:大夏强,则我银西危;会宁盛,则我银西亦危。这两家无论谁胜谁负,下一个刀锋所向,都绕不过我银西。这一点,朕比你清楚。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可正因为如此,朕更不能在他们还没有分出胜负之前就下场。大夏会不会真心助我?不会。会宁会不会因为我出兵而放弃关中?也不会。我若出兵,只会让两家同时觉得我站在了对面。银西的国运,不是用一两座宥州城换得来的。

李承晚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手指按在膝上,指节已经泛出青白色。他喉间滚了一下,像有一句话在里面撞了好几回才出来:父皇,若他们分出胜负之后,回头合谋先取我银西呢?到那时候,我们是站在谁的阵营里?

唐天武搁下茶盏,盏底碰触紫檀木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像断弦一样的响。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窗前。关中的秋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他肩头披着的暗黄锦袍一角。

朕二十岁那年带兵出河套,打的是宥州。那一仗打了四十天,城里只剩下老弱妇孺,粮仓烧了三天三夜。战后朕站在城墙上看那片黑灰,心里想的是,这城打下来容易,可这座城里的地种出来粮食需要多少年。承晚,你说朕怯战,可朕怯的不是打仗——朕怯的是银西这颗棋子在棋盘上还没走完自己的路,就被别人连棋盘一块掀了。

他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声音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稳:你下去吧。边境戒严,谨守疆域,不得妄启边衅。此事不必再议。

李承晚跪在原处,半晌没有动。他盯着自己膝前那块金砖上的一小道划痕,像在辨认什么。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袍摆沾了地面的浮灰,他没有拍。他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了御书房。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长长的闷响。

唐天武仍然站在窗前。他的手扶在窗棂上,指腹摩挲着那被多年的风吹得起了毛边的木纹。外面的天色暗下去了,远方的关隘轮廓正一寸寸融进暮色里,什么都看不清。

翌日,银西朝廷颁下旨意。措辞含糊,意思却硬得像一块砸不烂的石头:边境戒严,谨守疆域,不得妄启边衅。那个字是唐天武亲自加进去的,笔锋收得很重,墨迹洇透了纸背。

银西的边军依旧在边境线上巡逻,战马换了一拨又一拨,哨骑每天照例向东南方向望几眼,然后回来禀报贼兵仍与我军相持于邠州,未见分晓,便将军报归档封存。日落城的酒楼茶馆里,偶尔还有人议论几句关中的战事,猜一猜安和达会不会退兵、完颜汝砺能不能渡河。可议论归议论,没有一个人真的相信朝廷会动。

整个银西,像一匹蹲在梁上的老猫,眯着眼看底下两只耗子撕咬。它不动,不出声,爪子收在肉垫里,尾巴垂下来纹丝不动。它看着那两只耗子流了越来越多的血,心里算的是等一只耗子死了,它能不能把剩下的那只要过来。

可它没有算到的是,无论剩下来的是哪一只耗子,都不会是一只温顺的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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