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十月北京(1/2)
一九六零年的秋,恪守着北平亘古不变的时序,踩着既定的脚步如约奔赴整座老城,不早不晚,分寸恰好。刚迈入十月的门扉,裹挟着凉意的秋风便掠过街巷楼宇,盘踞在京城各处的白杨树率先褪去盛夏浓绿,被秋霜晕染成厚重温润的鎏金,一场盛大的落叶景致,就此铺满整座北平。
文津街两侧连绵成排的白杨,枝叶层层叠叠簌簌脱落,金黄的落叶层层叠叠铺满青石板路面,厚厚积起一层松软绒毯。行人脚步碾过落叶表层,细碎干涩的叶片相互摩擦,发出连绵细碎的沙沙声响,是北平深秋独有的白噪音,慢悠悠裹在微凉的风里,漫过街边老宅院的灰瓦屋檐,漫过北大院墙的青砖缝隙。
一日课业落定,高寒收拾妥教案讲义,辞别教研室共事的老师,推着老式二八大杠自行车,沿着什刹海湖畔的临水步道缓步返程。秋风横掠过湖面,卷着湖水蒸腾的湿润水汽迎面扑来,清冽凉意缠上衣襟,秋意分明,却又收敛了深冬的刺骨严寒,凉意恰到好处,只教人神清气爽,全无瑟缩畏寒的窘迫。
她身上裹着一件新近裁制的厚棉袄,深邃藏蓝色的面料厚实耐磨,衣襟挺括利落,衣领处细细镶缀一圈蓬松柔软的灰色毛料包边,针脚细密匀整,一针一线全是手工缝制的温度。这件棉袄出自隔壁院落独居的老太太之手,前些日子老太太瞧见高寒身上往年的旧棉服面料磨薄、棉絮结块,耐不住深秋寒气,便主动揽下活计,耗时几日一针一线亲手做成新衣。
前日午后,高寒从北大归家,正撞见老太太坐在院中小马扎上,戴着老花镜捻针走线,灰白鬓发被秋风撩起几缕,手指被棉线磨得泛着薄红。
老太太抬眼望见路过的高寒,扬手招呼,语气满是长辈式的惦念:“小高,过来试试衣裳,去年那件棉袄年头久了,内里棉花塌了,挡风不保暖,入了深秋容易冻着身子。”
高寒快步走到院中,指尖抚过平整的棉袄面料,心头淌过一阵温热,轻声回话:“麻烦您费心了,平日里我整日在室内授课,其实穿旧衣服便足够御寒。”
老太太摆了摆手,眉眼带着和善的笑意,不容推辞:“衣裳是我亲手裁的,料子厚实,你务必收下,邻里一场,一点心意罢了。”
彼时她看着老人恳切的神色,实在无法推拒这份沉甸甸的善意。
此刻秋风拂面,棉袄裹着满身暖意,内里的棉絮绵软厚实,哪怕体感上周身温热全无寒意,高寒依旧老老实实把这件新棉袄穿在身上。在她心里,这件衣衫早已不止御寒的衣物,而是市井烟火里沉甸甸的温情,辜负了老人家的用心,便是辜负了一份难得的善意。
行至居住的老院单元楼下,高寒停稳自行车,弯腰抬手掀开墙面老旧的铁皮信箱。铁皮箱体常年风吹日晒,边角锈迹斑驳,开合时带着细微吱呀响动。指尖探入信箱内侧,一纸轻薄的国际信函稳稳落在掌心,信封上印着日本镰仓特有的邮政邮戳,油墨印记清晰分明,不用拆阅,高寒已然猜到寄信人的身份。
她侧身靠在楼边粗壮的槐树干上,避开穿街而过的秋风,指尖细致拆开封口,没有厚重信纸,内里静静躺着一张印刷精致的明信片。画面取景是镰仓知名的圆觉寺山门,古朴木构山门黛瓦飞檐,朱红立柱历经风雨褪去鲜亮色泽,山门前方层层石阶蜿蜒向上,整面石梯铺满漫山飘落的火红枫叶,层层叠叠,浓烈的红艳烈似燎原烈火,隔着纸面仿佛都能触到秋日山林的热烈气韵。
翻过明信片背面,一行手写字迹工整排布在留白处。对比往年土肥原玲子绵软生疏的笔墨,今年的字迹筋骨分明、落笔沉稳,每一道笔画遒劲有力,笔锋收放利落,完全看不出是常年独居古寺、年事已高的老妇人写下的文字。
“高寒小姐:寺庙里的红叶今年红得特别早。酒井小姐的墓前也落了一层,红红的,像铺了毯子。我每天去扫,扫了又落,落了又扫。不急,反正有时间。北京的海棠花谢了吧?明年春天,还会开的。土肥原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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