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岁首回乡(2/2)
“送过。送卡的,送酒的,送烟的,都有。但我没收。老二,我跟你说句实话——收了一次就有第二次。今天是两万的卡,明天就可能是二十万的现金。收了,这辈子就完了。当年水湾移民迁镇就留有教训,你堂哥良德就为这事进去的。所以我一直记得咱爹活着的时候说过的那句话——人不能做亏心事,做了亏心事,迟早要还的。”
吴良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端起碗跟吴良友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你能守住底线,咱爹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他在矿上干了一辈子,最恨的就是那些贪官。他说那些人不配当干部,早晚要遭报应。现在好了,孙副省长倒了,程瀚也倒了,那些害咱爹得矽肺病的黑心矿主也都抓了。咱爹要是还活着,看到这些,不知道该多高兴。”
兄弟俩沉默了一会儿。
炭火在炉子里噼啪作响,窗外传来远处的鞭炮声,噼里啪啦,时远时近。
母亲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浑浊的眼睛看着墙上父亲的遗像,没有说话,但眼角有泪光在闪动。
吴语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地面上画着圈。
李婷站在他旁边,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
下午,吴良友去了父亲的坟前。
父亲的坟在村后的山坡上,在一片茶园的边上。
坟不大,用青石砌了墓圈,墓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父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坟上长了些枯草,但墓碑擦得很干净,碑前摆着几束已经干枯的野花——应该是良新前几天祭拜时放的。
山坡上的风很大,吹得人脸上生疼,远处可以看到梓灵县城的轮廓,再远是层层叠叠的群山,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吴良友蹲下来,把带来的香烛点燃,又倒了一碗米酒摆在碑前。
他蹲在那里,看着碑上父亲的名字,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烛火摇晃了几下,但没有灭。
“爹,我回来看您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一个还活着的人说话。
“今年我把程瀚送进去了。他是黑石在省里最大的保护伞,藏了二十年。他当年推荐我去北京培训,是想拉拢我,让我替他卖命。我没答应。我把他送进了监牢。还有钱副省长,他已经被立案审查了。那些污染企业、非法矿主、走私掮客,一个一个都在落网。爹,您的儿子没有给您丢脸。”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您走的时候我才三十出头,还是个毛头小子。您说要看着吴语长大,没看到。现在吴语长大了,在中国地质大学读研究生,学的是地质资源与地质工程。他捡了一块昆仑山上的石头回来,说是十几亿年前的片麻岩。您当年在矿上挖了一辈子煤,不知道什么叫片麻岩,什么叫云母片。但您孙子知道。他说咱们老吴家三代人,都跟地下的东西有缘。您在地下挖煤,我在地上管矿,他在地下找石头。三代人,一个比一个挖得深。”
他站起身,把碗里的米酒洒在坟前,酒液渗进泥土里,留下深色的湿痕。
“爹,您安息吧。我会继续往前走。记住您的每一句话。”
山坡上的风更大了,吹得枯草簌簌作响。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吴良友转身往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孤零零的坟。
坟前香烛的青烟在风中散开,像一只手在挥别。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向山下走去。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老宅堂屋里吃饭。
炭火烧得旺旺的,铁炉子上坐着一壶开水,壶盖被蒸汽顶得咔嗒咔嗒响。
吴良新又倒了酒,弟媳端上了一桌丰盛的菜。
吴良友吃着弟媳做的红烧肉,夸她的手艺快赶上母亲了。
弟媳笑得合不拢嘴,又给他盛了一大碗鸡汤。
母亲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毛毯,手里捧着吴语给她倒的热茶,看着满屋子的人,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了。
她说:“你爹要是能看到这一屋子人,该多好。他就喜欢热闹。”
吴良新放下酒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爹在的时候常说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能跟家里人平平安安吃顿饭,就是最大的福气。’今天咱们一家人都在,平平安安的,爹在天上看到了,也会高兴的。”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下去。
窗外,山村的夜色很深。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和狗吠声,再远的地方,有烟花在夜空中绽开,一朵一朵,照亮了沉睡的群山。
吴良友端着酒碗,透过窗户看着那几朵烟花,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爹,过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