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所谓越界(终)(2/2)
那天周也说“你先去合肥也行,我陪你去,看完李娟我们一起从合肥直接去南京”。她说不用,你先去南京陪外婆,我办完事就过来跟你汇合。
她说“办点事”,没说是什么事,也没说是跟谁一起去。周也没追问,但她知道他在等她说。她没说。她那时候还没跟红梅开口,也不知道红梅会怎么答。她想等一切都定下来了再告诉他,不想让他跟着悬心。结果定是定下来了——定的是一家六口。她连提前跟他说一声的机会都没有,就直接把一车人带到了南京。
手机震了一下。周也回了:好吧。晚上见。我去找你。英子盯着那几个字,嘴角动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她想说很多话,想解释,想问他为什么回得那么短。可她一个字也没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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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机合上,屏幕那面扣在腿上。屏幕那面的“好吧”,是周也的“没事”。屏幕这面的沉默,是英子的“没事”。两个人隔着整座南京城,都在说着同一个字,却都听懂了这个字里,挤满了没说出口的话。成年人的“没事”,是世上最拥挤的两个字,里面挤满了说不出口的“有事”。
车窗外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就像她人生里那些被安排好的一切,不由分说地向前。她爱妈妈,也爱周也,可这两份爱此刻却像两条反向的路。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可我们很多人,半路迷途,恰恰是因为来处给的路太多。
她手指头在手机壳的粉色小兔子挂链上来回缠着,缠了又松,松了又缠。
红梅坐在副驾驶,偏过头看了常松一眼。常松两手搭在方向盘上,正好也偏过头来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拍,红梅往后排斜了斜眼睛,嘴巴往英子那边努了努。
常松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英子正看着窗外,手机扣在腿上,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把目光收回来,嘴角弯了一下,没出声。红梅撇撇嘴,把脸转回去,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们用眼神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题是女儿,决议是沉默。多年的半路夫妻,早就练就了这一身不用开口的本事。半路夫妻,像两棵被移栽的树,根须都伤过,缠在一起不是为了汲取,而是为了不再被风吹倒。
车子在新街口一家酒店门口停稳。白色外墙,旋转门擦得锃亮,门口停着一排车。门童戴着白手套,拉开大门,金黄色的灯光从大堂里铺出来,落在门前的水磨石台阶上。门头上“金陵饭店”四个鎏金大字被射灯照得金灿灿的。
常松熄了火,拔了钥匙,推开车门绕到后备箱前,把行李箱一件一件往下拎。红梅弯腰把小年从后排抱下来,拽了拽他卷上去的裤腿,又把背带裤扣子正了正。小年脚一沾地就跑过去摸旋转门,被英子一把拽住后领子。
常莹从后排跳下来,仰头看着金陵饭店门口那排罗马柱和镀金旋转门,嘴张了半天没合上,手里那个碎花布包差点滑到地上。
那一刻,她身上那股子泼辣劲儿全没了,只剩下一种被富贵晃了眼的小心翼翼。钱是人的胆,没钱的时候,连句亲热话都说得气短。
常莹把包带往肩膀上一提,扭过头来看红梅:“哎,这个酒店是谁订的?”
“我订的。怎么了?”红梅从后备箱拎出那个墨绿色旅行袋,搁在脚边。
“我们来南京,英子那个未来的婆家——周也他们家,不应该尽地主之谊吗?”常莹把手往腰上一叉,“她家那么有钱,开奥迪,住别墅,连个酒店都不给订?”
红梅转过身来,看着常莹,语气不轻不重:“什么婆家,你嘴上能不能有个把门的。英子还在上学,周也也还在上学,两个学生谈恋爱,哪来的婆家。这话你在这儿说说就完了,以后一个字也不许提。”
红梅的语气不容置喙,在每一个丈母娘眼里,女婿都是一个潜在的“小偷”。母亲看女儿的对象,总觉得是别人家养的猪来拱了自家的白菜;可母亲忘了,白菜早晚要被拱,区别在于那头猪,懂不懂得惜物。
英子把背包甩上肩膀,看了常莹一眼:“姑,你再念叨我就把你送回淮南了。什么婆家不婆家的,我跟周也才多大。我们是来家庭旅游的,又不是来他家提亲的。”
常莹嘴撇到一边,还想说什么。常松拎着大行李箱从她身边走过去,拿车钥匙在她肩膀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少说两句。自己出来玩自己花钱,天经地义。人家又不欠你的。”
常莹把嘴抿上了,跟在后面往旋转门走,走了两步又嘟囔了一句:“我就是说说嘛,又没真要她订。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冲我来。我这一路上连个薯片都没吃着几口,光挨骂了。杜森也是个白眼狼,你妈我被一群人围攻你一句话也不帮。早知道我带老大老二来了,也不带你这个废物点心过来。”
杜森抱着薯片袋子走在最前面,已经进了旋转门,嘴撇到一边:“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出门还不是只带我。大哥二哥根本不想跟你出来,上回大哥打电话来听说你要来南京,当场就说汽修厂忙。”
小年拽着英子的手走在旋转门旁边,扭过头仰着脸看常莹,拽了拽她的碎花布包带子:“姑姑,废物点心不是张姨的话吗?张姨就喜欢说刘叔是废物点心。你怎么学张姨讲话呀?”
常莹低头看了小年一眼,嘴张了张,又合上了。红梅拎着旅行袋走在旁边,偏过头看了常莹一眼,嘴角弯着,没说话。杜森已经从旋转门里出来了,站在大堂里回头冲外面喊了一句:“妈,你跟张姨待久了,说话都一个味了。你再学下去,回头连泡面卷都要去烫一个。”
颐和路。覃家别墅的客厅里,落地窗开着半扇,傍晚的风把米白纱帘吹得轻轻鼓起来。客厅挑高足有四米多,一盏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黄铜灯臂上缀着水滴形的水晶片,落在米白大理石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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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区铺了块暗纹地毯,茶几上搁着一碟洗好的车厘子和一盘开心果。角落里立着架黑色三角钢琴,琴盖开着,琴谱翻到肖邦的《夜曲》。管家陈妈从餐厅端了壶刚泡好的龙井,搁在茶几上,又把茶杯一个一个翻过来摆好。
舅妈文静坐在侧边沙发上,一条墨绿真丝吊带裙裹着腰身,裙摆到大腿中段,脚上趿着双黑色缎面拖鞋。她把手里的茶杯搁在杯碟上,偏过头看了钰姐一眼,嘴角弯着:“钰,听说小也谈女朋友了?怎么没把人带家里来坐坐。”
钰姐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把腿交叠起来,拿手拢了拢头发。她听见了,但没接——端起茶几上那杯龙井,抿了一口,杯沿搁在嘴唇边上停了一拍,才搁回杯碟里。
周也把手里的车厘子核吐在纸巾上,叠了一下搁在茶几边上,偏过头看着文静,替她妈接了:“舅妈,来了。她跟她家人一起,住酒店。”
文静嘴角还是那个不深不浅的笑:“怎么不请到家里来呀?就算不方便请到家里,也该给人家订个酒店嘛。”
周也刚要张嘴,钰姐把茶杯往杯碟上一搁,杯底磕在瓷面上轻轻一声脆响。声音不急不缓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订什么酒店。人家又不是奔着我来的。我上赶着去订,倒像是我们家急着要认这门亲似的。小也跟她就是同学,谈个朋友而已,还没到那一步。弄得兴师动众的,反而让人家有负担。”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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