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所谓越界(再续·下)(2/2)
你风光时,朋友认识了你;你落魄时,你认识了朋友。张春兰女士这套逻辑是反过来的——别人风光时她认识了自己。
“人家自己也能过好。”老刘坐在收银台后面,拿着支圆珠笔在账本上划拉,头也没抬,“春兰,你也少说两句。”
“我少说什么?我说的是实话。”张姐把手往腰上一叉,转过身来看着大玲。“大玲你怎么不讲话?你家儿子呢?放暑假了怎么不来店里帮忙?我跟你说,你让他来店里端端盘子,比在家躺着强——大小伙子一身劲儿没处使,憋出青春痘来还得花钱买药膏。”
大玲坐在靠墙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筷子筒,筷子一根一根往里插。她穿了件紫色短袖,领口坠了颗水钻扣子,衣料薄,贴身,胸前那两坨沉甸甸地撑着衣襟,随着她插筷子的动作,领口那颗水钻扣子跟着轻轻颤了两颤。“他好不容易放个假,在家歇着。我让他来的,他不来。”
老刘从账本上抬起头,眼珠子往大玲那边飘了半寸,又赶紧收回去,盯着账本上那几个数字,手里的圆珠笔在纸上戳了个洞。
张姐直起腰来,拿手背在额头上蹭了一把:“也是,军校辛苦。你家张军那孩子,一身的腱子肉,我看比我家小峰结实多了。”她拿脚把水桶往旁边踢了半寸,又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嗓子,“哎,你儿子那个女朋友——那个李娟,怎么样了?你同意了吗?”
大玲手指头在筷子筒沿上停了片刻:“不想管,不知道。儿大不由娘。”
“管不住也得管。该说的话得说,该拦的事得拦。不过话说回来——”张姐在桌上蹭了两下,特意绕到老刘旁边,拿手在老刘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拍得老刘手里的圆珠笔差点飞出去,“你家张军,是真有担当。你以后不会有坏日子过的。就算他找的这个你不满意,他对你不会差。不像你刘哥,连个酱油瓶倒了都不带扶的,晚上上床比谁都快,早上起床比谁都能装死。”
老刘缩着脖子,那几根横着梳过来的头发全竖起来了,拿笔在账本上又戳了个洞:“你说张军就说张军,扯我干什么。我那叫——我那叫养精蓄锐。”
“养个屁的精,你那叫油尽灯枯。”张姐头也没回,又绕回大玲旁边,把抹布往桌上一丢。
大玲嘴角动了动,没接话,低头继续往筷子筒里插筷子。她手上动作比刚才重了些,筷子插进去又弹出来,在筒里磕得哗啦啦响。
电话响了。老刘探过身子,拿起座机听筒:“喂,幸福面馆。”听了一拍,把听筒往张姐那边递,“小雅。你接。”
张姐把抹布往桌上一摔,接过听筒搁在耳边,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小雅?你还知道打电话回来啊?你哥回来了你也不回来看看,你妈我死了你都不知道——”
“你哭什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张姐的声音一下子慌了。电话那头的抽泣声,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人长大,或许就是把曾经可以放声大哭的委屈,一点点地,都调成了静音模式。只有在最亲的人面前,那开关才会偶尔失灵。
“妈,我怀孕了。怎么办?”小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细又抖。
“你看你,来就来,还拎这么多东西。”李娟妈拿筷子往张军碗里夹了块排骨,下巴往客厅斗柜那边抬了抬。斗柜上摞着一箱益益纯牛奶,一箱益益黄桃酸奶,旁边还搁了一个柳编果篮,篮子里装着蛇果、新奇士橙、猕猴桃和提子,保鲜膜外面扎了根深红缎带。
“阿姨,我有补贴,部队每个月都发,我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张军坐在李娟旁边,手里端着碗,碗里的饭已经下去了大半。他身上是件藏蓝短袖T恤,下身一条黑色运动裤,脚上一双李娟妈从鞋柜里翻出来的旧拖鞋,鞋面上印着朵褪了色的花。后脑勺的发茬剃得短到可以看见头皮,鬓角干干净净,衬得下颌线比平时硬朗了几分。
餐桌上的菜吃得七七八八——红烧鲫鱼剩了半条,糖醋排骨被夹得零零散散,韭菜炒鸡蛋见了底,清炒西兰花还剩几朵,凉拌黄瓜和酱牛肉各剩了半碟,一碟子炸春卷还码着几个,一盆老母鸡汤搁在正中央,勺子搭在汤盆边沿。
李娟坐在张军旁边,身上一条鹅黄碎花家居裙,娃娃领,领口缀了圈白色蕾丝边,头发散在肩上,发尾微卷。她端着碗汤小口小口地抿,偏过头看了张军一眼,嘴弯了弯,没说话。
娇娇蹲在张军脚边,一只香槟色的迷你贵宾,小卷毛蓬蓬松松的,圆脑袋上两只短耳朵毛茸茸地贴在脸颊两边,一双黑豆眼水汪汪的。身上穿了件粉色蕾丝小裙子,背后系了个蝴蝶结。它仰头盯着张军筷子上的排骨,两只前爪在地上轻轻跺了两下,屁股后面那个毛茸茸的圆球尾巴跟着晃了晃,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呜声。
李娟爸把酒杯搁下,拿起筷子夹了颗花生米,嚼了两下:“年轻人能吃是好事。你在长沙上学,食堂哪有家里菜合胃口。以后放假就过来,让你阿姨给你做。”
“对,以后放假就过来。学校食堂大锅菜,哪有家里的香。”李娟妈又给张军盛了碗汤,搁在他面前。她偏过头看了李娟爸一眼,又看了看张军,嘴角压都压不住,拿筷子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对了,娟儿屋里那个台灯坏了好几天了,她爸笨手笨脚的,修了三天也没修好。小张你吃完了帮她看看——你部队里什么都会,修个台灯肯定不在话下。”
张军端碗的手停了半拍,把碗搁在桌上,拿筷子拨了拨碗里剩的饭粒:“阿姨,我可能不太会修台灯。在军校学的是军事技能,电工那些不归我们管。要不明天我找个修电器的过来看看。”
李娟手里的勺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她把勺子搁进碗里,抬起头看了张军一眼,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但淡了。她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喝,勺子舀得比刚才慢了些。
李娟妈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拿餐巾纸擦了擦嘴,往椅背上一靠:“哎呀,我吃饱了。”说完偏过头,朝李娟爸使了个眼色。李娟爸正端着茶杯,接到那眼神,茶杯赶紧搁下,也跟着放下筷子:“我也吃好了。那个——你们在家慢慢吃,我跟你妈出去散散步,消消食。你们年轻人多聊一会儿。”
两个人一前一后站起来,李娟妈从衣架上取下挎包,李娟爸弯腰换上一双棕色皮凉鞋。娇娇从餐桌底下钻出来,摇着尾巴往门口跑,爪子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粉色蕾丝小裙子拖在身后。
“你别跟,你别跟。”李娟妈拿脚轻轻挡了一下,娇娇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两圈,仰头汪了一声。李娟从盘子里夹了块排骨,蹲下来在娇娇鼻子前面晃了晃,“娇娇,来,给你吃这个。”娇娇回头看了看排骨,又看了看门口,犹豫了半拍,最终选择了排骨,叼着跑到沙发脚边趴下来,两只前爪按住,专心致志地啃了起来。
李娟妈临出门又回头朝张军笑了笑,“不急着走啊,我们散步慢,得一个多小时呢。”
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晚间新闻的低低声响,屏幕的光在沙发扶手上明明灭灭。头顶的吊灯没开,只留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暖黄的光从米色百褶灯罩里透出来,把整间客厅笼在一层昏昏的柔光里。娇娇趴在沙发脚边,排骨已经啃完了,正低头舔自己的前爪,尾巴蜷成一个蓬松的圆球搭在沙发腿边上。
张军坐在沙发上,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拿纸巾擦了擦嘴。李娟靠在沙发另一头,端着那碗汤,汤已经凉了,她也没再喝。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靠枕的距离,电视里的男播音员正在播明天的天气。
“你好一点了吧?”张军把纸巾团在茶几上。
“好了,没事了。伤口拆线了,医生说恢复得挺好。就是夏天热,怕感染。屋里有空调,不要紧的。”李娟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头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右乳上的疤痕。身体的伤口会愈合,拆了线,只留一道印子。可拆线后的伤口,阴天会痒。心里的伤口,也一样。她不知道她和张军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疤,什么时候才会不痒。
“那就行。”张军点了下头,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没再往下接。
李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娇娇从地上跳上来拱她的手,她拿手指头在娇娇耳朵后面轻轻挠着:“你跟阿姨还吵架吗。她知道你今天过来?”
“知道。我出门跟她讲了。”
“等我过两天好点了,我也去你家看看。见见我姨,跟她道个歉。上次在医院,我妈跟她吵成那样,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不用道歉。我妈不是记仇的人。”
李娟手指头在娇娇的耳朵上停了半拍,生活是一锅温水,我们都是里面的青蛙。跳出去的,成了别人眼里的疯子;不跳的,煮熟了自己。李娟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半熟了——她不知道张军是那个跟她一起泡着的,还是已经在往外跳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张军,你后悔吗?跟我在一起。”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