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所谓越界(三续·中)(1/2)
“我们还要不要去苏州了?”常莹盘腿坐在沙发上,脚上那双白色坡跟凉鞋终于规规矩矩搁在脚凳旁边,脚趾头上的红肿消了大半,涂了一层红梅昨晚给她抹的红花油,整个套间飘着一股药油味。
她把一沓照片在茶几上摊开,拿手指头戳着其中一张——中山陵的台阶上,她叉着腰,喘得头发都贴在了脸上,杜森在旁边按的快门,“你看这张,我这张拍得跟逃难似的,杜森你什么技术?”
杜森把耳机摘了一只,伸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又塞回去:“妈,不是我的技术问题。你那个姿势,换国家地理的摄影师来也救不了。人家爬中山陵是朝圣,你爬出了逃荒的气势。”常莹拿起靠枕就砸过去,杜森一缩脖子,靠枕擦着他脑袋飞过去,砸在常松的报纸上。
常松把手里的《扬子晚报》往下压了压,侧过脸斜了常莹一眼,抖了抖报纸,没出声,把脸转回去了。小年趴在地毯上把那辆奥特曼卡车推过来推过去,嘴里嘟嘟嘟地配着音。他穿了件鹅黄色短袖Polo衫,领口系着粉色小领结,胸前绣了只抱着蜂蜜罐的维尼熊,下身一条白色棉布背带短裤,裤腿卷了两道,光着脚,脚趾头在地毯上蹭来蹭去。
“去什么苏州?”红梅从洗手间出来,手里拿着一管刚挤完的洗面奶,拿手指头在管身上刮了两下,搁在洗手台上。她头发用鲨鱼夹夹在脑后,“回淮南。都出来好几天了,店里全靠张姐一个人盯着,她那个脾气你还不知道?我们再待下去,年底分红她能跟我吵到年三十。”
常莹把照片往茶几上一拍,腾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脚趾头戳在地毯上疼得龇了龇牙:“那我怎么跟她讲?我都打电话跟那个胖妇女吹过牛逼了,说要玩个十来天才回去。她当时就在电话里阴阳怪气的,说出去玩十天,回来店都让人搬空了。我说你放心,搬空了也是我们老常家的店,跟你姓张的没关系。这倒好,才三四天就回去,她能给我编出三部连续剧来。第一部叫《常莹南京流浪记》,第二部叫《被人撵回来的女人》,第三部她已经在想了。”
常莹说完,自己都觉得那三本“连续剧”拍出来,她指定是那个被人骑在头上拉屎还喊“再来一泡”的女主角。面子这东西,有时候就是屁股上的痔疮,你越使劲儿,它越让你坐立难安,可你要真狠心割了,又怕兜不住那点体面。
“你当时就不该吹那个牛。”常松把报纸翻了一页,头也没抬,“你跟她较什么劲,她那个人你越跟她较劲她越来劲。你回去就说南京不好玩,菜太甜,还不如淮南的牛肉汤,她听了还高兴。”
红梅站在窗边,手里端着杯温水,没有接话。
“这都几点了还不回来?秦淮河又不是长江,逛到现在?”常莹扭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红梅,“红梅你打个电话催催。你家英子长得又不丑,大晚上的跟个大小伙子在外边晃,干柴烈火的,万一裤子一松往草地上一滚,回来肚子大了,你哭都没地方哭。”
“你嘴上积点德。”红梅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英子心里有数。”
“有数?现在的小年轻你以为跟咱们那时候似的?咱们那时候再疯也不敢过界,现在呢?裤腰带一解,往地上一躺,什么都解决了。你赶紧打。”
红梅没理她,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那天早上常莹和杜森还在隔壁房间没过来。英子刚梳完头,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翻盖打开又合上。门铃响了。常松去开门,周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早饭——一袋是鸭血粉丝汤打包盒,一袋是小笼包和蒸饺,塑料袋上印着“回味”两个字。
“常叔,梅姨,我来带你们出去转转。中山陵、夫子庙,我今天全程当导游。”他把早饭搁在茶几上,搓了搓手,手指头被塑料袋勒出两道红印子,站得笔直,像个来面试的学生。
英子从卧室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那把梳子,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当导游啊。”周也把手插进短裤口袋里,又抽出来,偏过头看着她,“昨天在饭桌上,我外公讲话没轻没重的,我替他跟你们赔个不是。他那个年纪的人,说话不过脑子,你们别往心里去。”他顿了顿,把目光从英子脸上移到红梅身上,又移到常松身上,“梅姨,常叔,我跟英子的事,以后是我俩过日子。结婚也好,在哪定居也好,都是我们自己的事。我妈她有她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她支持我更好,不支持我也不会完全靠她。我毕业了找份工作不难。我不会让英子受委屈。”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根子微微发红,但眼神没躲。
红梅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小年趴在地毯上推着奥特曼卡车,忽然抬起头喊了一声:“妈妈,宝宝想去秦淮河坐船。”
“坐什么船,明天回淮南。”红梅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弯腰把小年歪掉的小领结正了正。
“你想什么呢?”常松把报纸叠好搁在茶几上,看着红梅,“其实周也那孩子,我看行。前几天在饭桌上护着英子,这两天一大早又跑过来。年轻人嘛,家里长辈说话难听不是他的错。”
红梅在沙发上坐下来,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划了两下:“英子喜欢他,你没看见英子喜欢得要命?我又能怎么讲?”
红梅说“我又能怎么讲”,说得无奈又得体。可这世间,每个做母亲的,都以为自己是为儿女挡灾的菩萨,殊不知在儿女眼里,有时候更像阎罗殿前算账的判官——一笔一笔,都是爱,也都是债。
“不过比起张军,我还是偏向周也。张军那孩子人是好,有担当,可大玲那个人心思太重,一肚子弯弯绕绕。英子要是跟了张军,以后光应付婆婆就得脱层皮。再说张军毕业了分到部队,一个月那几个钱,我女儿跟着他吃苦受累?周也最起码家里条件摆在那儿,不会愁吃穿。”
贫穷是爱情最好的卸妆水,洗掉所有风花雪月的脂粉,露出柴米油盐的麻子。红梅太清楚那瓶卸妆水的滋味了,她不想让女儿也对着同一瓶卸妆水,一点一点擦掉自己年轻时候那些好看的颜色。
常莹在旁边翻了个大白眼,心里骂了一句:你说张军他妈心思重,你心思就不重?你比林桂玲还多一个弯。都是藏在肚子里让人猜。嘴上说得好听——“我又能怎么讲”,好像你是被逼的,其实你早就把账算清楚了。哼,云南的女人,个个都是算账的高手。
可转念一想,谁又不是呢?人情世故这点事,说白了,人性就像内裤,你得有,但不能逢人就证明你有。真要有人把你扒了非要看,那要么是变态,要么是想跟你上床,没一个安好心。她李红梅今天把话说得这么漂亮,不就是在我面前,又优雅地穿上了这条内裤吗?她心里这么想,嘴上可没敢全倒出来,只是把照片往茶几上一摔,哼了一声:“是是是,你说得都对。周少爷有钱,张军穷光蛋。有钱的就是好女婿,穷的就是他妈难缠。反正你李红梅说什么都有道理。我只管跟着蹭饭,你们定。”
人都是自私的,只不过有的人自私得明目张胆,有的人自私得情深义重。但她不敢真撕破脸,撕破了,她就成了那个扒人衣服的流氓,全家都得跟她急。
红梅瞥了常莹一眼,语气不轻不重的:“你哼什么?你有话就讲出来,别在那儿哼哼唧唧的。我说周也比张军合适,你不同意?你不同意你讲你的道理,阴阳怪气的干什么?”
“我哪敢不同意呀。”常莹把脚从脚凳上放下来,坐直了,拿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你李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就是一个跟着蹭饭的。反正花的也不是我的钱,操的也不是我的心。”
常松从椅子上站起来,拿手指往常莹那边指了指:“你怎么回事啊?你那嘴怎么到了南京跟换了一个人似的?老毛病又犯了吧你?在家哼哼就算了,出来玩你也哼哼。天天哼哼哼,你是猪还是人?”
“你骂谁呢!”常莹往前迈了半步,受伤的那只脚磕在脚凳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我来了三天你骂了我三天!我怎么了你了?我讲错什么话了?在饭桌上我多讲一句你踩我脚,在宾馆我哼一声你骂我是猪。常松你现在厉害了,娶了老婆忘了姐,你跟你老婆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亲情有时候像一双不合脚的鞋,穿着疼,扔了冷,只好忍着,等脚磨出了茧子,也就合脚了。但她的脚这两天刚好磨破了皮,疼得厉害,所以这话说得格外委屈。
“谁欺负你了?你自己嘴贱还怪别人骂你?你那张嘴要不是借来的喇叭,从早响到晚,谁愿意骂你?”
“好了好了,常松你不要讲了。”红梅站起来,伸手在常松胳膊上拉了一把,又偏过头看着常莹,语气缓了些,“你也少说两句。脚还没好利索,气性倒不小。”
常莹拿手指头往常松那边戳了一下,又转过来指着红梅:“你不要充好人了!你就是挑拨我们姐弟关系!让我弟骂我,你好当个和事佬!这一套你玩得比我溜,我不吃你这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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