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断定(2/2)
宋俊宏黝黑的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实诚的忐忑:都是按郑部长之前交代的准备的,就怕有些实际情况太直白,惹省里领导不高兴。
真作假时假亦真,能把真实家底亮出来,反倒挑不出错处。郑国栋淡淡说了一句,目光扫过旁边站着的几位县领导,继续说道,后面改革的事还是按市里的节奏来,别冒进,也别拖得太显眼,杨书记那边心里有数。
宋俊宏连忙点头应下:我明白,请郑部长放心。
郑国栋没再多说,依次和几位县领导握了握手,都是点到即止的客套,随即转身登上了自己那辆考斯特。
车子发动起来,调转车头,沿着来时的盘山公路缓缓往热河市区而去。
回石市的路上,考斯特在盘山公路上缓缓前行。
热河到石市的直线距离不算远,可中间隔着一道燕山山脉,山路九转十八弯。
任正浠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支在车窗框上,侧过头望着窗外连绵起伏的群山。
山上的植被到了一年中最凋敝的时节,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根根枯瘦的手指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偶尔有一两棵松树顶着一蓬墨绿色,孤零零地立在坡面上,像是在守着这片荒凉的山区。
任正浠闭上眼,脑子里把这三天在热河市的所见所闻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从跟杨树森的那次面谈,到市直四个单位的随机抽查,再到湾水、岭山两个县的实地调研,加上林默和源俊伟分头汇总上来的情况,所有碎片拼在一起,就是热河市试点工作的真实全貌。
文件材料样样齐全,大小会议一场不落,表态发言句句坚决,可真要落地的具体行动,却样样停在纸面上。
杨树森不像是一个蓄意破坏改革的恶人,和那些明目张胆顶风违纪的干部不是一回事。
他只是把热河当成了自己的地盘,把三十二年攒下的根基看得比什么都重,把改革当成了省里下达的一项不得已而为之的任务。
能拖则拖,能敷衍则敷衍,能用客观困难搪塞过去就绝不推动落实。
他说的那些困难,有七分是真实的,这山区确实偏、确实穷、确实底子薄。
可剩下的三分,才是他不愿松手的真正原因,那三分是权力的味道、是掌控的快感、是多年经营不容他人染指的执念。
任正浠猛地睁开眼,窗外暮色已经沉了下去,山路上漆黑一片,只有考斯特的车灯照亮前头一截弯弯曲曲的路面。
光柱打在路边的枯草和碎石上,随着车身的颠簸上下晃动,黑暗被撕开一道口子,又在车尾重新合拢。
司机把车速压得很慢,偶尔对面有来车,两束灯光在山道上交会时把彼此的车身照得惨白,随即又各自沉入夜色。
任正浠指尖轻轻敲了敲车窗玻璃,心里拿定了一个判断。
热河市的问题,根子在杨树森身上,但绝不止杨树森一个人。
整个热河的干部队伍,从市里到县里,从班子正职到科室负责人,已经在这片山坳里形成了一种习惯,一种沉甸甸的惯性思维。
那就是以拖待变,拖过风头,等政策的风向一变,什么事都过去了。
在这种惯性面前,任何来自省里的政策指令都能被一层一层地稀释、消化,最终变成一摊软泥。
表面看每一层都在执行,实质上每一层都在打太极拳。
要解决热河的问题,只靠督促没用,只靠约谈没用,只靠通报也没用。
这些软手段打在热河这个软垫子上,连声响都听不到。
要破热河这个局,就得动真刀子,从人事上撕开一道口子,才能把这潭沉积了几十年的死水,真正搅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