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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紫檀困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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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紫檀困局

雍正七年初秋,广州城南,珠江口岸。

一艘三桅福船的尾舱里,陈乐天将最后一口凉茶咽下,茶碗搁在舱板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舱外是十三行码头的喧嚣——挑夫扛着成捆的生丝踉跄而过,通事操着半生不熟的葡萄牙语与红毛夷商讨价还价,番鬼(外国商人)的三角帽在人群中忽隐忽现。空气里混着咸腥的海风、桐油和南洋香料的气味。

他此行南下已两月有余。

两个月前,京城传来消息:西北用兵在即,怡亲王胤祥受命总揽北路军需。陈家凭此前在曹家案中积累的物流调度能力、改良的仓储体系以及可靠的供货记录,拿到了第一批非核心军需订单——特制煤炉、优质硬木制器械手柄、便携燃料块。订单不大,但门开了。

可陈乐天心里清楚,光靠京城的煤炭和木材生意,陈家不过是个“还算殷实的商户”。真正能让陈家在雍正朝站稳脚跟的,是海路——是紫檀。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紫檀的价值。在后世,紫檀是寸木寸金的顶级奢侈品;在这个时代,紫檀是皇家御用的贡木,是江南富商竞相追逐的身份象征。而南洋诸岛——吕宋、苏禄、爪哇——深处的紫檀老林,尚未被大规模采伐。谁先打通这条海路,谁就握住了一把打开财富之门的钥匙。

但门不是那么好开的。

「陈公子,」舱门外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是他在广州雇的管事老周,一个在十三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潮汕人,「泰和行的刘掌柜又派人来了,说那批货……」

「进来说。」

老周掀帘而入,五十出头的年纪,脸被海风吹得黝黑,眉间一道深深的川字纹。他压低声音:「泰和行放了话,说咱们陈家不懂粤地规矩,紫檀这趟水,不是北方佬能蹚的。刘掌柜的原话是——南洋的海龙王,得先拜码头。」

陈乐天嘴角微动。

泰和行是广州十三行中排名前三的商行,东主刘泰和出身粤商世家,垄断了粤地大半的硬木进口渠道。陈家要通过十三行报关出洋、采购南洋紫檀,绕不开泰和行这尊地头蛇。刘泰和表面上客客气气请了几回茶,话里话外却只有一个意思:要么让陈家让出三成干股给泰和行,要么——「南洋风浪大,陈公子的船,怕是不好走。」

「三成干股,」陈乐天把茶碗又端起来,抿了一口,「刘掌柜好大的胃口。」

「不止呢,」老周摇头,「我托人打听了,泰和行跟粤海关的几位书办走得极近,报关、验货、核税,哪一关都能卡咱们脖子。更麻烦的是——」他顿了顿,「刘泰和跟海上的几拨人,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陈乐天抬眼:「海盗?」

老周没接话,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南洋海面从来不太平。从珠江口到吕宋,沿途盘踞着大大小小十几股海盗势力,有闽粤沿海的亡命徒,有从南洋流窜而来的倭寇余孽,还有打着「商船」旗号干着劫掠勾当的武装船队。普通商船若没有当地势力照应,出了虎门便是九死一生。泰和行能在南洋木材生意上吃独食这么多年,靠的可不只是正经买卖。

「我知道了,」陈乐天放下茶碗,「刘掌柜那边先拖着,就说我还在考虑。」

老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舱内重归寂静,只有船身随波轻晃的吱呀声。陈乐天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今早刚从京城快马送到的,陈文强的笔迹。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却让他眉头越皱越紧。

京城那边,柴炭商的联合抵制升级了。陈家煤炭在京城民用市场的份额从三成跌到了一成出头,陈文强被迫大幅降价、同时升级煤品质量来维持阵地。更棘手的是,年小刀那边传来消息——有人在暗中串联,试图把「陈氏商帮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折子递到御前。年小刀在京城权贵圈里听到了风声,但查不出背后是谁在指使。

陈家四面受敌。

陈乐天将信纸折好,重新塞回怀中,起身走到舱门边。珠江对岸,广州城的万家灯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像一条蜿蜒的火龙匍匐在水天之间。他的目光越过灯火,投向更远的南方——那片藏着紫檀宝藏的茫茫大海。

他必须尽快破局。

第二天一早,陈乐天独自去了十三行街上的「万通洋行」。

万通洋行是广州为数不多的、不受泰和行控制的商行之一。东主姓林,福建人,做的是与红毛夷商的转口贸易,规模不大,但路子野——据说跟澳门的葡萄牙商人和南洋的荷兰东印度公司都有往来。陈乐天在广州两个月,这是第三次登门。

林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戴一副铜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陈公子又来了。这回是为了紫檀?」

「林老板爽快。」陈乐天也不绕弯子,「泰和行卡着我的报关,南洋的路走不通。我想换个法子——借万通的渠道,走澳门中转。」

林老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眯眼打量陈乐天:「澳门那边,我确实有些门路。但陈公子可知道,走澳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绕开粤海关的正规报关,意味着船不能挂大清旗号,意味着——如果出了事,朝廷不会认这笔账。」

「既然知道,还敢走?」

陈乐天笑了一下:「林老板,南洋的紫檀老林不是一年两年能砍完的。泰和行占着广州的码头,能占一辈子?我只需要第一批货——第一批到了,路就通了。」

林老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陈公子是个人物。不过我有个条件——这批货,我也要入股。不多,一成。货到了广州,我帮你分销到江南。江南那边的路子,你陈家虽然铺了些,但跟我比,还差着火候。」

陈乐天盯着他看了三息,伸出手:「成交。」

三天后,一艘挂着葡萄牙商旗的二百吨广船悄然驶离澳门港,陈乐天亲自押船。船上载着从万通洋行调来的白银、铁器、布匹——南洋诸岛的王公们不认银子,认的是铁器和布匹,以物易物才是硬通货。

船出伶仃洋,海天开阔,碧波万顷。陈乐天站在船头,海风猎猎灌满衣袍。

但他心里并不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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