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黑风口的火光(2/2)
“嗤啦”一声,浓烈的黑烟腾空而起。山西无烟煤含硫低、燃点高,但煤粉一旦扬散,遇火便爆燃,瞬间生成遮天蔽日的呛人浓烟。陈文强接连又扯开两只麻袋,把煤粉朝山崖方向猛撒。黑色的烟柱像一条怒龙,在山谷中翻滚蔓延,转眼间便将半个黑风口笼罩在呛人的黑雾之中。
马匪们显然没见过这种东西。煤烟呛得他们连连咳嗽,视线受阻,原本娴熟的攀绳下落动作顿时乱了阵脚。有两个人被浓烟熏得睁不开眼,手一松从半空中摔了下来。陈文强又从另一头骆驼背上取下几只陶罐——那是他之前让匠人改良过的“火罐”,里面灌了煤油和硫磺的混合物,用布条塞住罐口。他点燃布条,奋力朝山崖上掷去。陶罐在山石上炸开,火油四溅,引燃了干燥的枯草,山崖上顿时多了几簇跳动的火光。
烟雾加火光,马匪彻底慌了。
“撤!快撤!”山崖上传来一声嘶哑的吼叫。
黑衣人丢下两个摔伤的同伴,攀着绳索狼狈退回崖顶。陈文强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浓烟渐渐散去,谷口外的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也沉了下去。
驼队损失了七头骆驼,煤砖散落了近百箱,但人只伤了三个,货的大头保住了。赵铁山跑过来,满脸是烟灰,眼中却闪着光:“东家,您那是什么玩意儿?忒厉害了!”
“一点小把戏。”陈文强拍了拍手上的煤灰,弯腰去捡散落的煤砖,“收拾收拾,今晚就在谷口扎营,生火做饭,明早赶路。”
火光重新在谷口燃起来的时候,陈文强坐在火堆旁,用树枝拨弄着炭火。赵铁山带人去收拢跑散的骆驼了,护院们在周围布了哨,镖师们围着火堆烤干粮。远处传来几声狼嚎,被风声扯得断断续续。
他想起出发前在太原府见到的那封密信。信是李卫的人送来的,只有短短几行字——“朝中有人盯上陈家了,小心行事,莫留把柄。”李卫是雍正身边最得力的封疆大吏之一,当年陈家能在曹家案的余波中脱身,全靠他暗中周旋。可这一次,李卫的口气明显比以往更凝重。
盯上陈家的是谁?是那些在京城柴炭商联合抵制中吃了亏的人?还是朝中那些看不惯“商贾暴富”的言官?亦或是——更深的水?
陈文强把树枝丢进火堆,看着火星子噼啪炸开。他想起临行前二儿子陈浩然说的话:“爹,军需这碗饭好吃,但烫嘴。吃的人多了,总有人想掀桌子。”陈浩然在机关里待了多年,对官场上的弯弯绕绕比谁都清楚。这几天他正在起草一份“防贪腐流程”,想把军需采购的每一个环节都做成白纸黑字的账册,以防日后有人拿“中饱私囊”来做文章。
火堆里的煤块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陈文强沟壑纵横的脸上。他在想远在广州的大儿子陈乐天——那批紫檀木的海外渠道打通了没有?他在想江南的女儿陈巧芸——那丫头在边城表演时救了个受伤的将领,这事儿传回京城不知是福是祸。他还在想那些散落在黑风口山谷里的煤粉——今晚这一仗虽然打赢了,可消息传出去,会不会有人拿“私造火器”来说事?
火苗蹿了一下,又落下去。
远处,凉州城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点灯火。一百二十里。明天天黑之前,必须把货送到。
陈文强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赵铁山从夜色中走回来,身后跟着收拢好的骆驼队。驼铃叮当,在空旷的荒野上传得很远。
“东家,都齐了。”赵铁山说。
“走。”陈文强翻身上马,“趁月亮好,再赶二十里。”
驼队重新上路。黑风口的硝烟尚未散尽,但前方的路还很长。
而在三百里外的兰州,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折刚刚送进陕甘总督的签押房。密折上写着七个字——“陈氏商帮通匪疑”。
夜色浓稠如墨。没有人知道,这七个字将在几天后抵达京城,摆上雍正的案头。